他想说什么。
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干涩,发紧,试了好几次,却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,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就像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炮击,只是随手在院子里点了几个炮仗,然后拍拍手,走过来问你晚饭想吃什么。
林奉先征战大半辈子,刀口舔血,什么阵仗没见过。
可今晚,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。
不是身体的老,是脑子的老。
他看不懂了。
那几十声炸雷是什么,从哪儿来,怎么打的,为什么打得那么准——他统统看不懂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如果那些“天雷”对准的是雁门关,这座屹立百年、号称“天下第一雄关”的要塞,恐怕连一炷香都撑不过。
林奉先的目光艰难地从陆怀瑾脸上移开,越过他的肩膀,看向关外。
火还在烧。
那片曾经灯火通明、篝火冲天的蛮族大营,此刻只剩一片翻腾的橘红色火海。
浓烟柱直冲夜空,在火光映照下,像一根根扭曲的、通向地狱的烟囱。
隔着这么远,风里依旧能闻到那股焦糊味——混杂着皮毛、草料、油脂,还有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臭。
隐约的哀嚎声还在传来,断断续续,被风扯得支离破碎。
像野狗在哭。
林奉先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带着硝烟味和寒意,呛得他胸腔发疼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
眼里的震惊、茫然、不甘、恐惧……像打翻了的颜料盘,混成一团,最后沉淀下来,只剩一片灰败的认命。
“能谈。”
两个字,从他牙缝里挤出来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。
陆怀瑾点了点头。
没有得意,没有嘲讽,甚至连一丝如释重负都没有。
他只是侧过身,朝城墙下抬了抬下巴:“侯爷,请。”
中军大帐里的气氛,比外面的北风还冷。
帐篷很大,能容下二三十人,地上铺着厚重的毡毯,四角燃着炭盆,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。
林奉先坐在主位,脸色铁青。
他身侧站着几个心腹将领,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,大气都不敢出。
尤其是之前在城墙上对陆怀瑾出言不逊的王彪,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盔甲里。
他的刀还丢在城墙上忘了捡。
陆怀瑾坐在客位,赵云站在他身后半步,腰杆挺得笔直,手按刀柄,眼神像一头蛰伏的豹子,冷冷扫视着帐内每一个边军将领。
神机刘带着两名炮兵技术军官,守在角落里,怀里抱着几卷图纸,脸上还带着硝烟熏出的黑渍,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。
“啪。”
陆怀瑾把一份手绘的草图摊开在帅案上。
图上画着雁门关周边的地形,山川、河流、道路、村落,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还有一个红圈,圈住了蛮族大营的位置。
“侯爷,”陆怀瑾抬眼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,“方才炮击,三轮急促射,共计发射***七十二发。
命中目标区域六十三发,覆盖面积约三百步乘两百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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