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问,如同绕口,逻辑层层递进,直指核心矛盾。
苏夫子显然没料到他会抓住字眼进行概念辨析和逻辑推导,一时被问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对方的话顺着自己刚刚肯定的前提而来,竟难以直接驳斥。
堂下更静了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陆子衿坐在前排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微张,手里无意识地捏紧了书角。
其他学子,有的蹙眉沉思,有的眼中露出恍然之色,也有几人嘴角已忍不住向上弯起。
陆怀瑾并未停止,他继续道,语速不快,却字字清晰:
“故而,学生浅见,真正的‘慎独’者,或不在乎是否身处‘独’境,而在乎是否能时时‘慎’其本心。
此心若正,何处不是修炼场?
此心若驰,独处亦不过伪饰之幕。”他稍作停顿,目光平静地看向面色开始涨红的苏夫子,最后补充道,“这,与一个人是否出身赘婿,是否被人格外‘看待’,似乎并无直接干系。
心性之修,在己,不在人言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苏夫子手指着陆怀瑾,指尖有些发抖,脸色由红转青,“强词夺理!
巧言令色!
圣人微言大义,岂容你如此断章取义,胡搅蛮缠!”
他情绪激动起来,说到最后,猛地咳嗽了几声,竟抬手捂住了胸口,呼吸显得粗重。
旁边侍立的助教连忙上前搀扶。
整个“知行斋”落针可闻。
所有学子都屏住了呼吸,看向讲台,又看向陆怀瑾。
陆怀瑾依旧站着,微微垂首,态度恭谨,仿佛刚才那番引发震动的话并非出自他口。
“夫子息怒。”陆怀瑾拱手,语气诚恳,“学生只是就经义本身探讨,若有冒犯之处,还请夫子海涵。
学生绝无顶撞之意。”
这番姿态,无可挑剔。
反而衬得苏夫子气量狭窄,容不得学术探讨。
就在这时,斋室后排,传来椅子腿轻微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韩文远站了起来。
他今日一直坐在最后排的阴影里,如同蛰伏的观察者。
此刻,他缓步向前走来,深蓝色的儒袍下摆纹丝不动,脚步声在寂静的斋室内,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。
他走到讲台旁,并未看陆怀瑾,而是先对脸色依旧难看的苏夫子温言道:“苏夫子,您今日身体似乎有些不适,不如先下去歇息片刻。
经义之事,容后再议不迟。”说着,给旁边的助教递了个眼色。
助教会意,忙搀扶着气犹未平、胸口起伏的苏夫子,慢慢从侧门离开了。
斋室内,只剩下学子们,和站在讲台前的韩文远。
韩文远这才缓缓转身,面向全体学子,目光最终落回陆怀瑾身上。
他的眼神深沉难测,像结了冰的深潭,里面却似乎有暗流涌动。
他没有立刻斥责陆怀瑾,甚至没有评价刚才那番辩论的对错。
他只是看着陆怀瑾,看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时间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:
“今日课上,陆学子提出疑问,虽言辞激烈,然能思辨经义,亦是用功之举。”
第一句话,竟似肯定,让不少学子暗自诧异。
韩文远话锋随即一转:“然,经义之学,重在传承微言,体悟圣心,非逞口舌之利。
空谈心性,无视规矩,终是歧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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