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拱没看他。
帘子落下来。
偏殿里只剩了两个人。
隆庆还是仰着头,盯着藻井。
过了好一会儿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压抑的叹息。
“高师傅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知道朕在裕王府的时候,每天在想什么吗?”
高拱没接话。
隆庆自顾自地往下说。
嗓音低低的,像是在跟自己絮叨。
“想的是活过今天。
父皇喜欢景王,不喜欢我,那些年严嵩当权的时候,逢年过节给裕王府送份例,年年克扣。
有一年冬天,府里的炭火差了一半,你还记不记得?
李妃裹着被子在屋里坐了一整天,冻得手脚发紫。”
高拱记得。
嘉靖四十二年的冬天。
那年他在裕王府讲《大学》,讲到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。
讲完了出来,看见裕王妃在廊下搓手,呵出来的白气散在腊月的风里。
“朕那时候跟自己说——忍。
忍过去就好了。
只要不犯错,只要兢兢业业,总有一天会好的。”
隆庆的头慢慢低下来,看着高拱。
“后来父皇走了,朕登了基。
高师傅,朕忍了二十多年了。”
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朕现在当了皇帝,就想安安生生享几年。
这个过分吗?
朕问你,这个过分吗?”
高拱的膝盖弯了弯。
不是要跪,是撑不太住。
“朕不是不想管事。
朕把朝政交给你们几位,交给内阁,交给六部。
朕信你们。
朕只想你们替朕把事办好了——别来烦朕。”
隆庆伸手去端茶杯。
手抖得厉害,杯盖碰着杯沿,磕磕碰碰响了好几声。
“可你们呢?”
茶杯没端起来。
隆庆的手搁在杯子上,不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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