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亭。
“……家里原有八亩薄田,隆庆元年那,徐家的管事带着人来,说我家男人欠了徐家当铺三十两银子,连本带利滚到了六十两。
我家哪有六十两?
他们就说——拿地抵。
八亩地,他们只算了十二两。”
书吏在旁边飞快地记着。
“我男人不肯画押,他们就把人拘走了。
关在徐家庄子里的柴房,三天三夜不给水喝。
第四天放回来的时候,押已经画了——那不是我男人的字,他不识字!
是他们掰着他的手指头摁的印!”
敞厅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。
海瑞没说话。
等着。
老妇人的头埋在地砖上,声音哽咽:“后来我男人去县衙告状。
纸递进去,三天后有人来传话,说县太爷让我们别告了。
为什么不让告?
因为那案子到了县太爷案头,徐家二公子递了话过去……”
“哪个县?”
“华亭县。
时任县令……姓何。”
海瑞翻开桌上一本册子,手指划过去,停在某一行。
华亭县,隆庆元年,知县何启明。
“你男人现在人呢?”
老妇人伏在地上,半天没出声。
“死了。”终于挤出两个字来,“去年冬天,冻死的。
没了地,没了房,住在城隍庙后头的草棚里……一场大雪,没撑过去。”
海瑞把册子合上。
“下一个。”
幕僚把老妇人扶起来,从侧门带出去。
下一个进来了。
一个瘸腿的中年人。
“小人是嘉兴府人,也是告徐家——他家的管事放印子钱,九出十三归,我借了二十两,三年翻到一百六十两还不完,田被收了、屋被拆了,我拦着不让拆,被他们打折了腿……”
再下一个。
再下一个。
海瑞坐在那把公案后面,一个接一个地听。
三天。
他审了三天。
白天坐堂,晚上回东厢房整理供状。
每一份都亲手过目,每一个名字都用朱笔圈了。
第三天夜里,油灯熬到三更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