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接过公文袋,拆开火漆,把里面的底稿一份一份抽出来摊在桌面上。
一共十七份话本底稿,有的是手抄的,有的是刻版用的定稿。
他一份一份翻过去,翻到第十二份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
这份底稿的纸张跟别的不一样。
其他底稿用的都是普通的竹纸,黄白色,质地粗糙,是书坊里常见的草稿纸。
唯独这一份用的是连四纸,白净细腻,纸面光滑——这种纸价格不菲,一般是翰林院、国子监这类地方用来誊写正式文书的。
张居正把这份底稿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。
纸的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墨印,是造纸作坊的批号。
他认得这个批号——工部文思院专供各衙门的官用纸,每批都有编号,按衙门分配。
这张纸是从衙门里流出来的。
他没有声张,把这份底稿单独抽出来,折好放进袖中,其余的仍旧摞在一起。
“去请一个人来。”张居正对中书舍人说。
“阁老要请谁?”
“新闻部,海瑞,海部长。”
中书舍人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张居正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值房的窗户朝南,能看见内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树上的叶子早落光了,枝丫在冬日的阳光下投出一片凌乱的影子。
他要把目前已经坐实的证据交给海瑞,让新闻部尽快刊发。
舆论这个东西,拖一天就烂一层。
那些矿脉伤龙气的话本已经在京城传了半个月,茶楼酒肆里说什么的都有,老百姓不管你矿政改的对不对,龙脉两个字往那一搁,胆小的怕天塌,胆大的怕官府找麻烦。
再拖下去,不光京城的舆论要翻,南边那些正在推行一条鞭法的州县也会跟着起疑——这帮守旧的人最擅长借题发挥,矿上的事一闹大,下一步就该有人说一条鞭法也伤了什么气脉风水。
得先把真相砸出去,告诉天下人:
矿上出事不是龙脉的问题,是有人蓄意破坏,背后有利益集团在操盘。
话本是范家花银子雇人编的,矿塌是范家派人动的手脚,二十六条人命是范家为了重开私矿造下的孽。
把这些摆到台面上,舆论自然就转了。
但张居正比谁都清楚,海瑞是把双刃剑。
这个人六亲不认,铁面到不近人情,你把东西交到他手里,他不光会登报揭范家的底,还会顺着线往上查——查到谁他都不会手软。
如果那个“京城有人”真的牵扯到朝中某一位,海瑞绝不会因为对方官位高就收手。
这正是张居正要的效果。
他自己不方便出面追查朝中的内鬼。
他是国防部部长,兼任内阁次辅,查矿政舆论案是职责所在,但如果由他亲自点名追查某位朝中大员,难免落下党争的口实。
可海瑞不一样。
海瑞是新闻部部长,手握舆论之刃,而且这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字,谁的面子都不给,谁的账都不买。
让海瑞去捅这个马蜂窝,比他自己出手干净得多。
等了小半个时辰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——
“什么急事?”
海瑞的声音隔着院墙就传进来了,中书舍人在后面小跑着跟。
门推开,海瑞走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,脚上一双布鞋,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换——正月初一,别人家都穿新的,他还是老样子。
人瘦,颧骨高,一双眼睛往人身上一扫,跟刀子似的。
“坐。”张居正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海瑞没坐。
他站在桌前,目光落在桌上那三摞文书上,扫了两息,抬头看张居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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