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买了莲子,您晚上熬粥。”
海母手上的锥子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眼皮看了海瑞一眼,那目光和海瑞盯人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不凶,没什么特别表情,就是直愣愣地看着,看得人心里发虚。
“十一天。”
海母把锥子插进鞋底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爹活着的时候,出海打鱼,最多七天回来。
你比你爹还忙?”
海瑞没接话。
“去年你在淳安当知县,一年到头回来一趟,我忍了。
前年你在辽东,山高路远,我也忍了。
这回倒好,人就在京师,连过年都不回来,大年三十的饺子都不吃。”
海母把花镜摘下来,搁在炕桌上,“汝贤,你是不是觉得你娘死不了,就可劲儿地往外跑?”
海莲端着一碗热水进来,听见这话,脚步放轻了,悄悄把水搁在炕桌角上。
海瑞伸手把热水端起来,先递到海母跟前。
“娘,案子急。
腊月二十八接的差事,初八才定稿。
中间不敢耽搁,怕出差错。”
海母没接水,把脸扭到一边。
“我管你什么案子。
你当了多大的官,我不稀罕。
你就是当了宰相,大年三十不回来吃饺子,就是不孝。”
海瑞把水搁回桌上,没再说话。
海中砥从花生堆里探出脑袋,小声说了句:“爹,奶奶初一哭了。”
海母回过头瞪了孙子一眼:“谁哭了?
我眼睛进灰了!”
海中砥吓得把一颗花生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着,不敢吭声。
海莲站在门边,忍不住笑了一声,赶紧拿手捂住嘴。
海瑞看着自己老娘,这张脸他看了四十多年了,上面的皱纹、斑点、倔强的嘴角,比任何案卷都熟悉。
年三十那天,他在衙门里比对银票号码的时候,其实想过这张脸。
想了一下,就接着干活了。
不是不惦记,是惦记了也回不去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,里头是一对银耳环。
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素面的,没有花纹,前门大街上银匠铺里买的,花了二两银子。
“给您的。”
海母斜了一眼,哼了一声。
“我这把年纪了戴什么耳环,又不是小姑娘。”
嘴上这么说,手已经伸过来了。
海母拿起耳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嘴角的褶子动了动,那是想笑又硬忍着的痕迹。
她把耳环攥在手心里,另一只手在海瑞胳膊上拍了一下。
“瘦了。”
海母声音突然矮了下去,“脸上的肉都没了,眼窝子都陷进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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