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

繁体 | 简体
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我泥中有你》

《我泥中有你》(3/6)

那双泥塑的眼,在光影作用下,竟似幽幽地、洞悉一切地,回望着他。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沈延清的喉咙里,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。

他猛地扑回泥塑前,这次,不再有任何犹豫,也不再顾忌是否会损坏这尊或许年代久远、价值连城的古塑。

他抓起一把较为宽钝的木质刮刀,用尽全力,朝着泥塑的胸膛——那处叩音最为沉闷的地方——狠狠凿了下去!

“咔嚓!”

一声钝响,并非泥土碎裂的清脆,更像是击中了什么中空而坚韧的物体。

裂痕,以凿击点为中心,蛛网般蔓延开。

沈延清目眦欲裂,用颤抖的双手,顺着裂痕,一块块掰开那已经不算厚重的泥层。

泥块簌簌掉落,露出其下并非实心泥胎,也非木石金铁,而是一种深褐近黑、纹理致密的材质,隐隐泛着皮革般的光泽,却又坚硬如木。

是肉身。

一具跌坐的、已然彻底干燥皂化的僧人肉身。

泥胎不过是外覆的躯壳,真正的“像”,是里面的真身。

沈延清脑中一片轰鸣,所有思绪、所有感觉,都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。

他双腿一软,几乎跪倒,全靠双手死死抓住工作台的边缘,指甲掐进木缝,渗出鲜血。

他瞪大着眼,看着那暴露出的胸膛,那紧贴胸骨、颜色深暗的皮肤,看着那自然交叠、置于腹前的双手——那右手掌心,一点暗红印记,赫然在目!

与阿泥的一般无二!

与这三十年日夜灼烧他心肺的记忆,分毫不差!

不,不止如此。

那真身所着,并非泥塑所显的寻常僧衣,而是一袭破烂不堪、颜色尽褪的旧缁衣,勉强能看出原本的样式。

而在那缁衣破烂的领口内侧,一点暗淡的、绣工却异常熟悉的纹样,刺入了沈延清的眼帘——那是沈家祖传的、他妻子独有的绣法,以茜草染就的、小小的、有些歪斜的“安”字。

那是阿泥失踪那日,身上所穿绿绫袄内里的记号!

妻子熬了三夜,一针一线绣成,说是能保佑孩儿平安归来!

“啊——!

!

!”

一声不似人声的、糅合了极致痛楚、惊骇与某种荒诞明悟的嚎叫,冲破了沈延清的喉咙,撕破了寒山寺黄昏的寂静。

棚外风声鹤唳,宿鸟惊飞。

僧众与驻守的衙役闻声赶来时,只见席棚内,沈延清瘫坐在满地震惊的泥灰与泥块中,面色如鬼,目光呆滞,死死盯着泥塑胸腔内那具跌坐的真身。

他嘴唇哆嗦着,却再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,只有浑浊的老泪,纵横满面,在那张被岁月与尘灰刻满沟壑的脸上,冲出两道狼狈的痕。

广慧住持排众而入,见此情形,先是一惊,旋即长眉紧蹙,低诵佛号。

他上前几步,不顾污秽,俯身仔细察看那真身,尤其那掌心血痕与领内绣字,半晌,闭目长叹:“阿弥陀佛……此非妖异,乃‘肉身菩萨’也。

只是……”他看向沈延清,目光复杂,“只是这真身所着内衣,这掌中印记……沈檀越,你……”

沈延清对住持的话恍若未闻,他忽然挣扎着爬前几步,伸出那双沾满泥灰、裂着血口、操控泥巴塑了无数神佛人鬼的手,极轻、极缓地,触向真身那同样交叠的双手。

指尖传来的,是冰冷、坚硬、没有丝毫生命气息的触感。

可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那掌心朱砂印记的刹那,那真身低垂的眼睑,那以细密针线缝合(抑或是自然干燥形成)的缝隙,在棚内摇晃的灯烛与最后一线天光映照下,竟仿佛……极其微弱地,动了一下。

是光影的戏法?

是心神激荡至极限的错觉?

还是……

沈延清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
周遭的一切声响——僧侣的惊议、衙役的喝问、秋风穿过断壁的呜咽——都潮水般退去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