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言在宫门外等他,二人相视,却一时无言。
良久,沈墨言低声道:“周兄今日在殿上,为何推辞翰林院之位?”
鲁直看着宫墙外高远的天空:“沈兄,你当真相信那石是‘坤舆髓’?”
沈墨言面色微变。
“我查过典籍,”鲁直缓缓道,“《云笈七签》确有‘坤舆髓’记载,但描述与此石并不完全吻合。
那闽商手札笔迹,墨色太新,不似百年旧物。
还有,石上星斗纹路——”
“周兄!”沈墨言急止,四顾无人,方压低声音,“有些事,看破不说破。”
鲁直盯着他:“你早知道那石是假的?”
“不,我是直到你刮开石粉,才确定的。”沈墨言苦笑,“但那时,贾文轩那句话点醒了我——示弱易乔妆。
既然大家都以为这是假玉,何不将错就错,让它变成另一种‘真’?”
“所以你伪造了手札,编造了‘坤舆髓’的传说?”
“手札是真的,我只是……稍作润色。”沈墨言目光深远,“周兄,这世上有两种真:一种是石头本来的真,一种是世人相信的真。
前者重要,但后者,往往更能成事。”
鲁直忽然全明白了。
从宴席上的伪玉,到今日的“坤舆髓”,沈墨言布的局,一重套一重。
而他鲁直,不过是这局中关键的一子。
“你需要一个耿直、懂石、有家学背景的人来‘识破’伪装,‘发现’真相。”鲁直声音干涩,“如此,这‘坤舆髓’的传说才可信。
而我父亲在将作监的旧谊,能确保此石被重视。”
沈墨言长揖:“周兄恕罪。
但此事对你我、对大宋,未必是坏事。
陛下已下旨,按石纹勘察天下山川,这将是本朝最大的地理勘查。
无论石纹是真是假,勘察本身,就是利国利民之举。”
鲁直默然。
秋风卷起落叶,在空中打着旋。
他想起了很多:想起宴席上众人对伪玉的惊叹,想起贾文轩那看似醉话的箴言,想起御殿上皇帝眼中的光芒。
最后,他想起少年时父亲的话:“砚儿,这世上最难辨的不是真伪,而是人心。
但比人心更难的,是在真伪之间,找到那条对的路。”
“三个月,”鲁直终于开口,“我会绘出最详尽的《坤舆石图谱》。
但图成之后,请沈兄允我一事。”
“周兄请讲。”
“我要亲手在那石上刻一行字:崇宁三年秋,愚者得之,智者识之,天下用之。”
沈墨言怔了怔,旋即大笑:“好!
就依周兄!”
三个月后,《坤舆石图谱》成,献于御前。
徽宗大悦,命颁行天下州府。
又三月,根据石纹线索,在秦州发现大型银矿,在楚州疏通古漕运故道,在蜀地加固都江堰。
朝野震动,“坤舆髓”被奉为国宝,供奉于天章阁。
沈墨言官至工部侍郎,鲁直任将作监丞。
二人常于天章阁中,对石而坐。
岁末雪夜,鲁直值宿。
阁中烛火摇曳,那方青灰石静卧锦垫,石上他亲手刻的那行小字,在光影中明明灭灭。
他忽然想起宴席那日,贾文轩醉后的诗:
遍野燕山石,愚夫以宝璋。
连城夜光壁,怪砺弃荒塘。
原来,宝玉与顽石,只在世人一念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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