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早知是死路,却仍孤身前往,只为不牵连他。
铁匣底层,还有一方叠得齐整的旧帕。
展开,正是十五年前落入泥水的那方。
素帕已被岁月染黄,角上昙花依旧,旁添一行小字:“瑶色媚香盈,嘉词无可呈。
一心随处念,三夜寄《红情》。”
他忽然读懂那阕词。
“古槐黄绿”——她回故园等他;“妙手作新”——苦织血昙罗;“高壁孤骞怎攀蹑”——他身居官位,她自觉卑微难近;“秋水春风化泪”——十五年泪尽;“欲忘却、冷侵冰骨。
偏难放、钳舌悲吞,朝暮薄寒窟”——想忘而不能,多少委屈只能吞下。
“翠靨。
万里絶。
咫尺各阔遥,莲池枯叶”——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;“缠千百结。
银萼寡言密繁接”——心事如银线般缠绕;“梦破携游遨步,惊窘醒、独亭危阙”——梦中同游故园,惊醒独对危亭;“暗期合、虚待久,奉还碧血”——长久暗中期盼,最终以血还情。
她将十五年思念、冤情、警示,都织入这匹罗、写入这阕词。
三夜“寄”红情,是寄情,也是寄“罗”——她要他查出真相。
四更鼓响。
沈寒山怀抱铁匣,在荒园中坐到天明。
晨光微露时,他走到那株老槐下。
儿时,他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阿昙;离别前最后一夜,他俩曾在此埋下“时光囊”——一个装着小玩意的瓦罐。
他刨开树根旁泥土,瓦罐仍在。
打开,里面除了儿时杂物,多了个油纸包。
展开,是一叠当票与信函。
当票是这些年间阿昙典当首饰的记录,最早一张是永昌元年,当掉一根银簪,旁注“凑往苏州盘缠”。
最后一张是三个月前,当掉一对翡翠耳坠,注“购荧光髓粉”。
信函则是徐显心腹与织造司太监的密信抄本,详述如何以“血昙罗”陷害沈寒山——先在库中造异象,再遗下词笺引他追查,最后“揭发”沈寒山与罪婢顾昙私通,借贡品案为父翻案,图谋不轨。
信末写:“待顾昙交货,即除之,尸怀沈家玉佩,沉于秦淮河。”
阿昙抄下这些,是冒死取证。
纸页最后,是她的一行字:“寒山哥哥,若你见此,我已不在。
莫悲伤,莫硬撼。
徐显势大,需伺机而动。
珍重自身,便是替我活着。”
沈寒山泪如雨下。
十五年来,他以为自己是孤身奋战,却不知有人一直在暗处,为他织一匹直达天听的罗,为他搜集仇人的罪证,最后为他赴死。
永昌三年腊月,魏国公徐显寿宴。
席间,圣上特赐御酒一坛,徐显欣然饮尽。
三日后,七窍流血暴毙。
太医验为“醉仙桃”之毒,此毒罕见,唯瓦剌王室秘藏。
锦衣卫彻查,在徐显书房暗格搜出与瓦剌往来密信,证实其通敌卖国多年。
圣上震怒,抄没徐府,牵连者众。
一个月后,沈寒山上书为父讼冤。
有徐显通敌铁证在前,沈家旧案重审,终得昭雪。
沈寒山官复原姓,擢升三级。
结案那日,沈寒山请辞官位。
上司问其故,他道:“臣寻觅一物十五年,今方知所在,余生当往寻之。”
是夜,沈寒山重回沈府废园。
竹棚内,他燃起灯,坐在阿昙的织机前。
机上那半匹血昙罗,银线幽光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