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胖了些,锦袍玉带,与这农家土屋格格不入。
见明郎进来,他疾步上前,一把握住明郎的手:“明郎!
苦了你了!”
手上传来的力道温热,明郎却觉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他抽回手,揖道:“秦大人远来,寒舍简陋,招待不周。”
“你我兄弟,何必见外。”秦子岳环视四壁,叹道,“只是见你如此,为兄心酸哪。
当年诗案,朝中谁不知你是冤枉?
奈何张相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所幸天理昭昭,张相上月已丁忧归乡了。”
明郎沏茶的手稳如磐石:“哦?
那张相何时起复?”
秦子岳的笑凝了凝:“这个……朝局变幻,谁知呢。
倒是新任枢密使陈公,最是爱才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,“陈公闻你归乡,特让愚兄带来此物。”
绢帛展开,是一幅《岁寒三友图》,题款处一行小字:“松柏之质,经霜犹茂。
愿与明郎共赏。”
“陈公说,朝廷如今正缺松柏之材。”秦子岳目光灼灼,“你若愿,开春便可补兵部主事,日后……”
“秦兄。”明郎打断他,将茶推过去,“尝一尝,这是家母自制的梅花茶。”
秦子岳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他默然饮茶,半晌,道:“明郎,你可知‘普世岂无人’?
天下有才之士,非独你宋明郎一人。
机不可失啊。”
“子岳兄误会了。”明郎望着窗外雪地上一行雀爪印,轻声道,“非是明郎清高。
只是琼州三载,看惯潮起潮落,方知‘脱屣忘轩冕’五字真意。
陈公美意,心领了。”
送走秦子岳时,日已西斜。
秦子岳在院门前驻足,忽然回头:“明郎,有句话本不当讲——你可知当年诗案,最先举报你诗中有‘逆意’的,是你的副将赵挺?”
明郎颔首: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可知,赵挺上月暴毙,家中搜出与西夏往来的密信?”秦子岳盯着他,“陈公正在清查此事。
你若愿出面作证,不仅冤情可雪,更是大功一件。”
风雪又起。
明郎立在门前,看秦子岳的马车碾碎一地琼瑶,渐行渐远。
母亲不知何时来到身侧,将一件旧氅披在他肩上。
“娘,”他忽然问,“若有机会回京,但需……需与虎谋皮,该当如何?”
母亲抚平他氅上的褶皱,声音静如深潭:“我儿,你可知为何给你取名‘明郎’?
你父亲说,明者,日月也。
日月悬天,照君子,亦照小人。
但日月从不问该照谁、不该照谁——它只是亮着。”
当夜,明郎辗转难眠。
披衣起身,信步走向淇水畔。
河面已封冻,冰下流水声闷闷的,像大地的心跳。
对岸有灯火,是渡口旁的小酒肆还在营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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