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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琉璃渡》

《琉璃渡》(1/7)

雪是子时开始落的。

宋明郎推开柴扉时,天地已裹在一袭素缟中。

他踩上冻硬的土路,履底发出碎玉般的清响——正是诗中那句“冰兔碎琼津”。

三十七岁,鬓角初霜,他终于在腊月二十三回到了淇水旁的宋家庄。

“明郎归故里。”他喃喃念着自己三年前在陇西军帐里写下的句子,喉头有些发涩。

那时他怎会想到,这“归”字竟要绕过如许多的曲折。

老宅门楣上的桃符已褪成灰白。

他抬手欲叩,门却“吱呀”一声从内开了。

“可是……大少爷?”老仆宋福举着油灯,昏黄的光在风雪中摇曳,照见一张沟壑纵横的脸。

那脸从惊疑转为狂喜,灯盏险些脱手:“真是大少爷!

老夫人昨日还说梦见您踏雪归来,果真、果真……”

正堂里,母亲的白发在烛光下如一团银丝。

她没哭,只细细摩挲儿子的手,从指尖到虎口厚厚的茧:“回来就好。

朝廷的事,福伯都说了。”

明郎垂目。

他能说什么?

说三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“河朔诗案”,说他因在军中所作《戍边十讽》被指影射宰相张浚,说同袍如何替他顶罪血溅法场,说他自己如何被削去功名、发配琼州?

母亲却不再问,只唤人备热水热饭。

待他沐浴更衣毕,一盅黄酒已温在案上。

“你父亲临终前说,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咱宋家世代读书,求的是明理、行正。

功名如浮云,能全须全尾回来,便是祖宗庇佑。”

明郎饮尽杯中酒,辣意从喉头烧到眼底。

他想说儿子不孝,想说这三年在琼州如何夜夜面海而立,看潮水吞没碎月如吞没破碎的抱负。

但最终只是伏地三叩。

当夜,他宿在少时的书房。

推开西窗,雪已住,月光泼在覆雪的淇水上,果然“琉璃漫野新”。

远处大相国寺的塔影如墨,更远处,汴京的万家灯火在天际晕开一团暖黄的虚光。

他研墨,提笔,在宣纸上写下:

“儒术久闲用,诗情蒙垢尘。”

笔尖一顿,墨在纸上泅开。

忽然想起离京那日,唯一来送他的同年李逸之,隔着囚车帘子塞进一卷《庄子》,低声道:“明郎,且看‘江湖厚隐沦’。”

如今他是真隐了。

腊月二十八,宋家庄来了位不速之客。

明郎正在后院修补漏雪的柴房,忽闻前院马蹄声碎。

宋福小跑进来,面色有些古怪:“少爷,有位姓秦的官人求见,说是……您在陇西的故人。”

姓秦?

明郎心头一跳。

陇西军中姓秦的只有一位——秦子岳,当年与他同任参军,诗案发后调任京畿路转运副使。

此人最是圆滑,怎会冒险来访?

正堂中,秦子岳已除下狐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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