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件,又错。
指认第八件时,他已不必季墨林开口。
那是一件白玉镂雕的香囊,他甫一说出“珉”字,自己先闭了闭眼。
季墨林只悠悠一叹,将那香囊拈起,对着窗外光,温言道:“辽金之物,玉质虽非顶级,这透雕的功夫,却是草原王朝的粗犷气韵。
世兄心急了。”
苏忘机立在案前,青衫之下,肩背似乎微微塌下去一分。
敞轩里极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,轰轰作响。
窗外池水声,季墨林手中玉核桃的轻响,远处隐约的市声,都退得极远。
他目光落在第九件器物上。
那是一块残片。
婴儿手掌大小,厚约半指,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痕。
颜色是一种极沉郁的青色,并非玉的莹润,也非一般石质的枯索,那青色底下,仿佛蕴着一团化不开的墨,又隐隐透出些极细微的、金褐色的星点。
残片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洁,却并非镜面般的亮,而是一种温钝的、吸光的润,上面依稀有阴刻的痕迹,因残缺太甚,难以辨认为何物。
苏忘机凝视着这块残片,看了许久,许久。
久到季墨林第二次端起茶盏,又放下。
久到敞轩外的日影,悄悄从东边的格子窗,爬上了紫檀案的一角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先前的苍白褪去,只剩下一种玉石般的冷寂。
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眼,看向季墨林。
“季先生。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像粗糙的沙石摩擦。
“世兄请讲。”季墨林温和地望着他,那目光里,有审视,有玩味,或许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尘埃落定般的了然。
苏忘机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扯出一个笑,却未能成功。
他缓缓摇了摇头,目光从季墨林脸上,移向紫檀案上那方盛着螭纹佩的锦匣,又扫过那九件器物,最后,落回那块沉青色的残片上。
“晚生……”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重,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,“学艺不精,眼力浅薄。
这九件重器,竟……一错再错,贻笑大方。”
他撩起青布长衫的前襟,就在这紫檀案前,对着季墨林,缓缓跪了下去。
膝盖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,发出沉闷一响。
季墨林端坐椅上,捻须的手停了,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,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。
“世兄这是何意?
赌局切磋,何必行此大礼?
快快请起。”
苏忘机却不起身,伏地,额头轻触手背。
“晚生不敢起身。
今日之败,心服口服。
非但眼力不如,心气亦浮,实不堪继承‘藏玉’之名。
这螭纹佩,”他直起身,双手捧过那锦匣,高举过顶,“依照赌约,呈与先生。
此外……”
他抬起头,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,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,甚至带着一点解脱般的空茫。
“苏家藏玉阁,自先曾祖起,四代所余,共计玉器古玩一百七十三件,金石碑拓四十一卷,皆列有清册。
晚生愿将全部家传,尽数……奉与先生。
只求先生,莫使它们流散,或蒙尘于不识之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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