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谦拆阅,但见八字:
“琴无正邪,人心有盗。”
霎时间,多年迷雾豁然开朗。
冷谦仰观星汉,忽觉耳聪目明,然心中空落——这些年所增寿数,原是盗自闻琴之人。
他抚琴欲毁,指尖触及冰弦时,忽忆起洪武初年在金陵初见道衍景象:
那时道衍尚是年轻僧人,听他奏完《鸥鹭忘机》后说:“冷先生琴中有慈悲意,他日必成大家。”
而今慈悲安在?
五
永乐五年,杭州突发时疫。
染者皆昏沉嗜睡,医者束手。
正当危急时,城中忽起传言:每夜子时,若闻得某处传来琴声,次日病症必轻三分。
知府循声寻至吴山,但见一白髯老者在伍公祠前抚琴,身前香炉插着三柱奇香,烟迹成符。
问其姓名,老者不答,唯琴声不绝。
消息传至京师,道衍星夜南下。
至杭州时,疫病已退,而抚琴老者不知所踪。
有目击者言,最后见那老者时,其鬓发尽白,面如金纸,抱琴走向钱塘江,踏浪而去。
道衍独上吴山,在伍公祠前驻足良久。
忽见石阶缝隙中露出一角纸笺,抽出观之,竟是《琴声十六法》全谱,唯“虚”字诀处有朱批:
“虚非无也,乃容也。
容己之过,容人之失,容天地不仁——至此境,琴人两忘,何须盗天?”
笺尾小字:“陈公无用启我以盗,道衍兄证我以盗,今以盗还盗,可圆满否?”
道衍长叹,将纸笺就着祠前长明灯点燃。
火光中,十六字琴诀次第化为灰烬,唯“虚”字在将灭时忽然一闪,竟映在墙上,久久不散。
是夜,大钟寺古钟又不叩自鸣。
值更僧惊起察看,但见月光如水,庭中古柏枝头,依稀挂着半片焦黄琴弦。
六
正统年间,有岭南客商在崖门海边拾得一铁函。
启之,内有琴谱一册,无名无款,唯首页画着幅奇图:一人抚琴,琴弦化作十六道清泉,七道入地,九道升天。
谱末题跋字迹漫漶,勉强可辨:
“……百岁方知盗是痴,弦外有音人不识。
若问十六法何在,且听江潮涨落时。”
客商携谱至金陵,请当时已百三十岁的道衍鉴定。
老僧摩挲琴谱,默然良久,忽指图中抚琴人怀中隐约可见的小字:
那是个“冷”字,淡得几乎化在纸里。
“他终究悟了。”道衍阖目,“琴声十六法,实乃养生十六戒。
顺则益寿,逆则伤生。
冷兄当年逆奏琴诀,盗人寿数延己命;后悟其非,乃在吴山焚香抚琴七日,以毕生修为反哺杭州百姓——此所谓‘以盗还盗’。”
客商追问:“那冷先生今在何处?”
道衍微笑,指窗外长江:“潮声里,云深处,无来无去处。”
是夜,客商宿于大钟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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