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是几道嶙峋的骨线,有时是一片模糊的阴影。
今夜,他胸中块垒尤甚。
摹古,摹古,摹到几时方是尽头?
何景明讥李梦阳“刻意古范,铸形宿模,而独守尺寸”,主张“舍筏登岸,达岸则舍筏矣”。
这道理他何尝不知?
可“筏”在何处?
“岸”又在何方?
他手中之笔,仿佛被无形的古法捆缚,愈想挣脱,捆得愈紧;心中那一点真性情,那一点想要咆哮、想要腾跃的冲动,被层层古意包裹,几乎窒息。
笔锋颤抖着,落在那团混沌的脊背处。
他不是在画,是在刻,是在将满腔的窒闷、困惑、不甘,顺着笔尖,狠狠凿进纸里。
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不再是往日模糊的晕染,而是尖锐的、断续的、仿佛鳞甲翕张边缘的笔触。
画上那物,本无定形,此刻脊线处,竟隐隐有了棱角,那浓淡墨色间,似有幽光一闪,冰冷,坚硬,带着鳞介特有的寒意。
沈约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书案上,砚台“咚”地一响。
他揉了揉眼。
画还是那幅画,昏暗的光线下,只有墨迹的堆积。
是眼花,是心力耗竭的幻觉。
他颓然坐回椅中,冷汗涔涔。
目光瞥过案头何景明的诗集,随手翻开一页,正是那首与李梦阳论诗的《与李空同论诗书》旁批注:“夫意象应曰合,意象乖曰离,是故乾坤之卦,体天地之撰,意象尽矣。”又一行跃入眼帘:“空同子刻意古范,铸形宿模,而独守尺寸。
仆则欲富于材积,领会神情,临景构结,不仿形迹。”
“领会神情……不仿形迹……”沈约喃喃念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又飘向那幅画。
领会?
那画中混沌的“神情”是什么?
自己这十年,守的又是什么尺寸?
铸的又是什么形模?
他忽然觉得,自己与这画中挣扎的混沌,竟有几分同病相怜——都被困囿于无形的牢笼,欲出无门。
他猛地抓过自己毕生心血所聚的诗稿,厚厚一摞,怕不有千首之多。
从早年模仿《古诗十九首》的“青青河畔草”,到后来规步汉魏的“白骨露于野”,再到力求雄浑如李杜的“大漠孤烟直”……字字句句,都是他的心血,也都是他的枷锁。
他快速翻动着,纸页哗哗作响,那些曾经令他自豪的诗句,此刻看来,却像一个个戴着不同古人面具的、毫无生气的傀儡。
“伪体!
皆是伪体!”一股无名之火,混合着极度的厌倦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,猛地窜上心头。
何景明说“达岸舍筏”,自己抱着这用枯血伪情制成的“筏”,在古人江河中浮沉十年,岸在何方?
不如毁了这筏,纵使溺毙,也胜于这般不死不活地囚着!
这念头一生,便如野火燎原,再也遏制不住。
他踉跄起身,抱起那堆诗稿,冲到轩中平日煮茶的红泥小炉边。
炉火将熄未熄,尚有余温。
他再无半分犹豫,将诗稿一股脑儿塞了进去。
纸遇残火,先是边缘卷曲、发黑,随即,“轰”地一声,明亮的火焰腾起,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工整的字迹。
火光映在沈约脸上,忽明忽暗,他眼中再无平日的执拗与苦闷,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,看着自己的十年,自己的“道”,在火中扭曲、焦黑、化为片片飞灰。
墨香、血腥气、还有纸张燃烧特有的味道,混杂着,充盈了整个小轩。
墙上的画,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,那团混沌的影子在壁上晃动,脊背上那些新添的、尖锐的笔触,竟似在微微起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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