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舌卷过最后一页诗稿,火焰渐渐低了下去,只剩下一堆犹带红芯的灰烬,静静躺在炉膛里,明明暗暗。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。
那幅悬于壁上的“蛰”画,毫无征兆地,自中心那团混沌处,绽开一道裂痕。
紧接着,裂痕如蛛网般蔓延,瞬间布满整张画纸。
不是纸张干裂的脆响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内部不断膨胀、绷断筋骨的“嗤嗤”声。
“咔……嚓……”
一声极轻微,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。
画中那团混沌的墨色,活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真正正地“活”了过来。
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从那龟裂的纸面“流淌”出来,不,是“游”了出来!
起初只是一缕粘稠的阴影,继而迅速凝聚、拉长,在空中蜿蜒扭动。
暗红近黑的脊背上,片片鳞甲由虚化实,分明就是沈约以血墨点染出的那些尖锐棱角,此刻坚硬、冰冷,泛着金属般的幽光。
躯干在火光与窗外漏入的微明间伸缩,每一次扭动,都仿佛能听到肌肉与骨骼摩擦的、充满力量的闷响。
四只利爪从身躯下探出,爪尖钩曲,闪着寒芒。
原本无定形的头部,此刻昂起,虽无眼耳口鼻,却自然形成一种俯视的、漠然而威严的轮廓。
一条墨龙。
它完全脱离了纸面的束缚,在昏暗的轩内空中徐徐游动,姿态矫捷而诡异,长达丈余,将小小书斋映得愈发幽暗。
没有震耳的咆哮,没有风云变色,只有一种无声的、庞大的存在感,压迫得沈约呼吸停滞。
那龙身并非纯粹的黑,而是流动着沈约十年来滴入砚中的暗红,仿佛是凝固的、有生命的血与墨,是无数个夜晚被研磨的“性情”与“古意”挣扎出的最终形态。
墨龙在空中盘旋一周,那颗无形的“龙首”,缓缓“转”向瘫坐在炉边、面无人色的沈约。
没有目光,但沈约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“注视”了。
那注视里,有他十年枯守的寂寞,有他凿刻笔画时的狠厉,有他焚稿时的决绝,也有一种挣脱一切樊笼后、冰冷而原始的漠然。
然后,它向下俯冲,却不是攻击。
庞大的、由墨与血构成的躯体,轻轻一绕,便将沈约卷起,放置在自己冰冷却坚实的脊背之上。
沈约手足冰凉,神魂离体,竟做不出任何反应,只下意识地伸手,抓住了龙脊上一片凸起的、坚硬的鳞甲。
墨龙载着他,在空中略一停顿,似是辨认方向,随即,朝着轩内书案上,那本翻开着的、厚重如砖的《明诗综》——那是辑录有明一代诗作的官修总集——猛然撞去!
没有巨响,没有碰撞的实感。
沈约只觉得眼前一黑,仿佛跌入无边浓墨。
耳边似有万顷波涛之声,又似有无数人声嘶力竭的吟哦、无数笔墨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,汹涌而来,又呼啸而去。
光影在极致的黑暗与混乱中飞速流动、拉长、变形,无数文字的幻影、诗篇的片段、墨迹的飞白,像惊涛骇浪中的碎片,拍打冲刷着他的意识。
他紧紧闭着眼,伏在龙背上,感到那冰冷的身躯,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,穿行于一片无形无质、却又无处不在的“典籍”的洪流之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已是千年。
所有的喧嚣、光影的乱流,戛然而止。
沈约感到身下一实,冰冷的触感消失。
他踉跄一下,睁开眼。
首先感受到的,是风。
浩荡、苍劲、带着莽荒气息的风,毫无阻隔地吹拂在他脸上、身上,将他宽大的衣袍鼓荡得猎猎作响,几乎要将他从立足之处掀飞。
他本能地伏低身体,伸手抓住——触手是粗糙、冰冷、坚硬的岩石。
他抬起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
眼前,是万丈绝壁,下临无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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