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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铜驼埋骨琴声寂》

《铜驼埋骨琴声寂》(4/8)

他抬眼看钟会,目光清冷如冰:“康,山野之人,性如麋鹿,不惯金笼。

大将军美意,康心领。

此地虽僻,有竹可友,有琴可慰,康愿足矣。

朝堂之事,非康所能知,亦非康所愿知。”

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铁。

钟会脸上笑容终于彻底消失,他盯着嵇康,缓缓道:“中散可知,这天下,已无多少真正的‘山野’?

纵是竹林,亦在洛阳城外,天子脚下,大将军治中。”

“将军此言差矣。”向秀从竹后转出,执卷施礼,“心远地自偏。

我辈所求,不过方寸清净。

纵是洛阳尘嚣,心中自有竹林。”

钟会目光扫过向秀手中书卷,又掠过装疯卖傻的刘伶、奏着俗调的阮咸、垂目肃立的山涛,最后回到嵇康那毫无表情的脸上。

他忽然哈哈一笑,只是笑声里透着寒意:“好一个‘心中自有竹林’!

但愿诸位这竹林,能永避风雨。

今日叨扰,告辞。”

他转身便走,甲士簇拥而去,脚步声沉重,惊起林鸟乱飞。

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,竹林七人,仍保持着原状,一动不动。

夕照穿过竹隙,将七道身影拉得细长,交织在地,仿佛一幅凝固的、充满张力与不祥的剪影。

良久,阮籍缓缓坐起,脸上醉态一扫而空,眼神清明锐利,哪还有半分浑浊。

他抽出身下素帛,轻轻展开,那看似凌乱的墨迹,在特定角度下,隐隐显露出山川城池的轮廓与箭标指向。

他低声道:“钟士季……已生必杀之心。

洛阳,恐无我等尺寸之竹林矣。”

嵇康默然,指尖拂过琴弦,发出一声极低哑的嗡鸣,如困兽哀鸣,又如金铁初砺。
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
甘露五年五月,年轻气盛的皇帝曹髦,不甘为傀儡,铤而走险,亲率宫中宿卫苍头官僮,鼓噪而出,欲诛权臣司马昭。

兵戈起于宫闱,血溅帝衣,最终曹髦死于成济戈下,司马昭虽惊虽怒,却借此清洗异己,权势更炽。

洛阳城,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惨烈的风暴,旋即被更沉重的铁幕笼罩。

竹林,再也无法避世。

大将军府彻底撕下温情的面纱,缉拿“逆党”、清查“谤言”的行动雷厉风行。

曾与曹魏宗室稍有牵连者,皆惶惶不可终日。

而“非汤武而薄周孔”、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的嵇康,其存在本身,便成了这肃杀空气中一根异常刺眼的硬刺。

山涛最后一次从大将军府归来,月已中天。

他未入自己宅院,直驱竹林。

林间,六人皆在,似已等候多时。

无人燃火,只有清冷月色,勾勒出彼此凝重的轮廓。

“诏狱已定。”山涛声音嘶哑,一字一句,“吕安‘不孝’案发,牵连叔夜。

钟会力主,言‘嵇康,卧龙也,不可起。

今不除,必为天下忧’。

大将军……默许。

捕骑明日即至。”

夜风穿过竹林,万叶齐喑,似为这判决战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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