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至。
风忽止。
刑场内外,死寂一片,唯闻秋叶瑟瑟。
他屏息凝神,丹田之气沉郁流转,终化于十指。
一拨。
“铮——!”
非宫非商,乃是崩云裂石之音!
《广陵散》第一声,便非人耳惯听之乐,那是聂政刺韩王前的长啸,是孤愤凝聚、直欲破开混沌的凛冽杀意!
弦振如雷霆初生,自指尖炸开,悍然撞入每一双耳中。
听者心神剧震,仿佛见古刺客白衣胜雪,怀刃独行,目光所及,星月无光。
继而,指走如飞,弦惊若狂。
愤郁之气化为滔天音浪,铺天盖地。
时而凄厉如荆轲易水悲歌,风萧水寒;时而昂藏似专诸鱼肠疾刺,白虹贯日;时而低回宛转,是壮志未酬的幽咽泉流;时而突兀暴起,是血溅五步的玉石俱焚。
琴音越来越急,越来越重,似是将嵇康三十载的孤高、愤懑、不屑、狷介,乃至方才那一点迟来的了悟与憾恨,尽数榨出,倾注弦上。
他目视虚空,仿佛眼前非是刑场众人,而是聒噪的群鸦、阴鸷的司马、谄笑的钟会,更是那个曾目空一切、自以为是的自己。
琴音便是他的剑,他的骂,他的哭,他的绝笔。
弦在嘶吼,指在燃烧,魂灵脱出躯壳,借这千古绝响做最后一次,也是最绚烂、最暴烈、最不计后果的翱翔。
最后一段,音调陡然攀升至极致,尖利如矢,直刺霄汉,仿佛要将他全部的生命与精神,在这最后一刻焚尽。
然后——
“嘣!”
一声裂帛碎玉般的巨响,宫弦应声而断!
狂澜般的琴音戛然而止,天地间只余一缕凄惶的颤吟,袅袅散入秋风。
嵇康双手按于残弦之上,微微颤抖,指尖沁血,一滴,两滴,落在琴面,殷红刺目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额间尽是细密汗珠,眼中那灼人的光华随着弦断,骤然熄灭,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虚空。
片刻死寂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三下清晰的击掌,自身后监斩台传来,缓慢,沉着,带着一种冰冷的欣赏。
司马昭的心腹,今日监斩之人,慢条斯理道:“嵇叔夜,广陵散于今绝矣。
妙极,壮极,亦……蠢极。”
嵇康恍若未闻,他低头看着断弦与血珠,又缓缓抬眼,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,唇边竟又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无声翕动,似是嗫嚅了两个字。
无人听清。
时辰至。
鼓声闷响如丧钟。
嵇康引颈就戮,面色平静如古井。
最后一瞬,意识浮荡,所见非剑子手屠刀寒光,而是许多年前,山阳竹林,他与阮籍、向秀等人酣饮清谈。
醉意朦胧间,阮籍翻着白眼,击甕而歌,忽凑近他,酒气喷在他脸上,嗤笑道:“叔夜,你这人,什么都好,就是……气太窄,路要走死的。”
当时他只觉阮嗣宗醉语可哂。
如今……
血光潋滟,冲天而起。
黑暗吞没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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