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康经理,这是市场部刚提交的季度方案,漏洞百出!
明显是看我们项目部最近风头盛,故意使绊子!”助理小陈将一摞文件摔在办公桌上,气得满脸通红。
宽大明亮的办公室里,空调无声输送着恒温的凉爽。
康楷——前世名动洛阳的嵇康,此刻正靠在人体工学椅中,闻言只是微微抬眼,目光掠过那叠文件,沉静无波。
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一丝不苟,领带结打得端正,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金丝眼镜,掩去眸中过于锐利的神采。
三十许人,已是集团最年轻的副总经理,执掌核心项目部,人称“笑面虎”,手段圆融,步步为营。
“气太盛,则易折。”康楷伸手,指尖拂过光滑的文件夹封面,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,“市场部王总,是集团老人,董事长的表亲。”
“那又怎样?
分明是他们……”
“小陈,”康楷打断他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露出一双深邃的眼,那里沉淀着远超年龄的疲惫与洞明,“把方案拿回去,标出第十七页预算数据矛盾、第二十五页风险评估缺失、第三十八页时间节点不合理。
用蓝色笔,语气标注需‘请教’与‘商榷’。
下班前发我邮箱,我亲自回复王总。”
小陈愣住:“康总,这太便宜他们了!
就该在会上直接戳穿!”
康楷已重新戴好眼镜,打开电脑,屏幕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:“戳穿?
然后呢?
拍案而起,据理力争,让王总下不来台,结下死仇?
最后闹到董事长那儿,各打五十大板,项目延期?”他轻轻摇头,语气淡漠,“那不是胜利,是蠢。
我要的是项目顺利推进,不是逞一时意气。
去办吧。”
小陈张了张嘴,看着上司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,终究把愤懑咽下,拿起文件,悻悻退出。
门轻轻合上。
办公室重归寂静。
康楷身体后仰,闭上眼。
隔着厚重的玻璃幕墙,城市喧嚣被过滤成低沉的背景音。
方才小陈的激愤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,只漾开细微涟漪,便沉底无踪。
他早已不是刑场上抚琴长啸、慷慨赴死的嵇叔夜。
那一世,血染黄土,神魂飘荡,不知经历几多混沌光阴,再睁眼,已是产房中嘤嘤啼哭的婴孩。
宿慧未泯,前尘往事,刻骨铭心。
最初那几年,幼小躯壳困着千年孤魂,几乎将他逼疯。
直到某日,电视里播放历史节目,讲到魏晋,讲到“嵇康临刑东市,神气不变,索琴弹之,奏《广陵散》”,母亲随口叹道:“这人真有风骨,就是太倔,不懂转弯,可惜了。”
“转弯”……
两个字,如醍醐灌顶。
前世刑场上那点灵光晦暗的明悟,在此刻骤然清晰。
气狭而亡,非命也,乃智短。
这一世,他身处名为“公司”的崭新战场,规则森严更胜庙堂,杀机隐伏犹过刀兵。
若无阮籍醉卧垆侧的“痴”,山涛屈身周旋的“圆”,向秀注庄不争的“默”,单凭嵇康的“直”,只怕活不过三集。
他学会了笑,恰到好处的微笑、谦笑、苦笑、冷笑。
学会了说话,留三分的官话、藏机锋的软话、不着痕迹的捧话。
学会了做事,谋定后动、借力打力、以柔克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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