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望舒目光掠过那气息奄奄的孩童,又望向堂上高悬的云镜。
镜面澄澈,映着堂内微光,并无异常。
他起身,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,对妇人道:“镜乃死物,治病救人,还需针药。
且让我一试。”
他施针极稳,下针处并非惯常穴位,而是几处偏僻所在。
最后一针轻旋刺入孩童印堂,男孩浑身一颤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怪响。
几乎同时,那云镜镜面,无风自动,漾开一圈涟漪,镜光似有若无扫过男孩身躯。
秦望舒指尖一顿,瞥了一眼古镜,迅疾起针。
男孩“哇”地吐出一口黑血,血中似有极淡的灰气逸散,触地即消。
面色虽仍苍白,呼吸却渐渐平稳悠长。
妇人千恩万谢。
秦望舒开了一剂安神补气的方子,分文未取。
送走母子,他立于镜前,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影,低不可闻地自语:“惊扰魂魄的,又岂止是荒冢野鬼?”
此后,云镜之前,愈发诡谲。
有人照见自己加官进爵,狂喜不能自抑,未几却因贪墨下狱;有人照见家人团聚,涕泪交零,归家方知老母已病逝三日;更有一名满京华的才子,照镜后见自己文思泉涌,下笔如有神助,结果此后所作诗文,竟与古人暗合,被斥为抄袭,身败名裂。
凡有所求,强烈执念,往往引动镜中异象,而镜中所“赐”,皆是扭曲之景,或为泡影,或成反噬。
京城流言四起,说此镜乃“业镜”,照见的不是本心,而是人心深处的欲望与恐惧,是宿孽,是果报。
唯有秦望舒,每日仍安然坐于镜侧,诊脉开方,仿佛那诸多光怪陆离,皆与他无关。
只是夜深人静时,他偶尔会以指尖轻触镜缘,那温润的触感下,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、冰凉的搏动,如同沉睡的心脏。
一日,宫中内侍匆匆而来,传秦望舒入宫为贵妃诊脉。
贵妃乃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玉宸妃,近日心口烦闷,夜多惊梦,御医束手。
秦望舒入得绮罗金玉堆砌的宫苑,但见贵妃云髻半偏,娇慵卧于榻上,容色绝丽,眉间却凝着一缕化不开的郁色。
望闻问切毕,秦望舒垂眸:“娘娘玉体并无大碍,只是忧思过度,神气不安。”
玉宸妃屏退左右,只留一心腹宫女,美目流转,落在秦望舒身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秦太医,听闻你堂前悬着一面神异的云镜?”
“乃陛下所赐,臣不敢称神异。”
“本宫不想听这些虚言。”玉宸妃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丝帕,“你告诉我,那镜子…真能照见人的…‘本心’么?
譬如…一个人心里真正装着谁,是真是假?”
秦望舒心头微凛,面色不改:“镜中之像,虚虚实实,人心幽微,岂是一面镜子所能尽窥?
执念愈深,幻象愈真,反受其扰。
娘娘凤体贵重,宜静养安神,勿为外物所惑。”
玉宸妃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地嫣然一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是吗?
可本宫听说,秦太医你自己,似乎从不照那镜子?”
秦望舒躬身:“臣日日悬镜于堂,时时可见己身。”
“那是形貌,非是本心。”玉宸妃悠悠道,“还是说…秦太医的心,照不得,亦或…无机可照?”
“无机”二字,极轻,却如冰针,猝然刺入秦望舒耳中。
他袖中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:“娘娘说笑了。
心乃血肉之物,焉能无机?
只是臣身为医者,但求问心无愧,无需借镜自观。”
离了宫苑,秋风已带肃杀之意。
秦望舒独行于长长的宫道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,仿佛另一个欲挣脱束缚的魂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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