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前云镜,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,他驻足仰望,镜中的自己,面容模糊,唯有那双眼睛,沉静深处,似有暗流汹涌,又似亘古荒原,寸草不生。
庆元二十三年冬,老皇帝病重崩逝。
举国哀悼,新帝灵前继位,改元承光。
新帝年轻,锐意革新,登基大典筹备得隆重而迅疾。
典礼前夜,秦望舒被急召入宫,为新帝请平安脉。
新帝于偏殿见他,未着龙袍,只一身常服,目光清亮锐利,与昔日东宫时的温和略显不同。
脉象平稳,气血旺盛。
秦望舒恭贺圣安。
新帝却在他收拾药箱时,忽然开口:“秦太医,父皇赐你的那面云镜,还在堂前悬着?”
“回陛下,一直悬着。”
“哦。”新帝指尖轻叩御案,“朕听闻此镜颇多异处,照人心肝。
秦太医悬镜多年,可有所得?”
秦望舒跪伏于地:“臣愚钝,唯知镜悬高堂,如陛下天威常在,警醒臣时刻躬身自省,恪尽职守,不敢有违医者本分。”
新帝看着他伏低的背影,良久,缓声道:“明日便是大典。
天下之重,朕初承之,亦需自省。
秦太医,明日巳时,带云镜入宫,于乾元殿外,让朕…也一观此镜。”
秦望舒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,旋即以额触地:“臣…遵旨。”声音平稳,无波无澜。
承光元年,元月朔日。
天色微明,秦望舒净手焚香,于医馆正堂,亲手取下那面悬挂了近六载的云纹古镜。
镜身入手,似乎比往日更沉,那股温润之下,冰凉的搏动感,今日格外清晰,仿佛感应到什么,正自沉睡中苏醒。
他以玄色锦囊盛之,负于背上,一步步走向皇城。
乾元殿外,百官序立,旌旗蔽日,钟鼓齐鸣,仪仗煊赫。
新帝衮冕辉煌,于高阶之上,祭告天地宗庙。
场面庄严肃穆,浩大无边。
秦望舒青衣小帽,捧着锦囊,立于殿前广场边缘的角落,身影几乎被巍峨的宫墙与鼎盛的人潮吞没。
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怀中锦囊上,对周遭的恢弘与喧嚣恍若未闻。
巳时正。
大典最重要的环节已过。
新帝的目光,越过高高的人头,精准地落在了秦望舒身上。
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肃静:“宣——太医秦望舒,奉镜上前!”
无数道目光,好奇的、探究的、敬畏的、鄙夷的,瞬间聚焦于那一袭青衫。
秦望舒深吸一口气,捧起锦囊,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,一步步走向汉白玉铺就的御阶。
他的步伐很稳,背脊挺直,仿佛背负的不是一面镜子,而是半生光阴与不可言说的重负。
行至阶下,距离新帝约十丈,依礼止步。
他缓缓跪下,将锦囊置于面前洁净的石板上,解开系带,双手捧出那面云纹古镜。
天光正好,明亮的冬日阳光洒落,镜背玄纹流转,似有光华内蕴。
他将镜子端正摆好,镜面朝向御阶之上的新帝。
“陛下,云镜在此。”
新帝居高临下,目光如电,射向镜面。
镜中首先映出的,是湛蓝的天空、巍峨的殿宇,以及他那模糊而威严的冠冕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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