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疯了?
这些书——”
“我记得。”文姬脸色惨白如纸,“父亲藏书,我幼时每日抄一卷玩,十年三千六百日,刚好抄完。
昨夜默出《乐经》残卷七章,仲宣兄听听可对?”
她轻声哼唱上古祭歌的旋律,那是竹简未曾记录的声调传承。
王粲忽然明白:蔡邕真正的宝藏从来不是竹简,而是这个女子。
而自己接受的“倒屣相迎”,或许只是老人为女儿择婿的苦心——乱世中,才学需要依附另一个才学才能存活。
同一时刻,许昌司空府正上演惊世一幕。
祢衡裸衣击鼓,骂曹操作“浊流养出的泥鳅”。
孔融跪在阶下连连叩首,额血染红玉阶。
“杀了吧。”曹操说得轻描淡写。
孔融忽然抬头:“明公曾言‘唯才是举’。
杀祢衡如杀一鹗,不过污刀;用祢衡如得一镜,可照天下得失——虽则刺眼,终胜蒙尘。”
曹操眯起眼:“文举啊文举,你这张嘴比祢衡更危险。”遂将祢衡遣送荆州刘表。
临行前夜,孔融私会祢衡于驿亭:“正平可知我为何不惜性命保你?”
“使君重诺,既说过要做记光之人——”
“非也。”孔融解下佩玉,“因你是我的‘倒履’。
当年蔡伯喈为十岁王粲倒履,成就千古佳话。
今融为十八岁的你跪阶叩首,他日史书工笔,岂非更胜一筹?”
祢衡放声大笑,笑声震落梁间积尘。
笑着笑着,忽然泪流满面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这世间从未有过纯粹的知音。
蔡邕养王粲为传薪,孔融荐祢衡为立传,皆是一场交易。”
“糊涂!”孔融掷玉于地,“伯喈赠书时,岂知会有董卓之乱?
融今日叩首时,安能预料明日生死?
所谓知音,本就是赌局——赌才华不灭,赌道义犹存,赌千载之下仍有读史人,能从这些算计与交易中,看出一点真心。”
玉碎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。
祢衡拾起碎片,发现断面上有血丝般的纹路——那是孔融多年紧握浸入的汗血。
他最终收下了碎玉。
卷四绝响
建安十三年,曹操宴铜雀台。
已成为丞相主簿的王粲奉命作赋。
酒酣时,曹操忽然问:“仲宣昔年得蔡邕真传,今日听这铜雀乐伎,比之焦尾琴如何?”
满座皆静。
王粲放下酒爵:“焦尾琴音有火气,是劫后余生之音;铜雀笙箫有王气,是平定四方之音。
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最妙之音,粲闻于荆山孤馆。
那年大病,蔡文姬于病榻前哼唱《云门》残谱,其声弱如游丝,却让梁间新燕不敢啁啾——那是传承将绝未绝之音。”
曹操默然良久,转身对曹丕道:“听见了?
这才是真正的‘嘉音’。
你们作的赋,华美则华美,终究少了这点‘绝处逢生’的气韵。”
宴罢,王粲在回廊遇见已成为阶下囚的孔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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