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李梦鲤自己知道,他在等什么。
每月密折如期送出,内容千篇一律:“朔(望)夜子时,烽燧遗址无异象。”而事实上,他确实从未见过什么金光冲霄。
但他依然写,依然等。
就像今夜,丙午年将至的最后一夜。
三
铗声引来不速之客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在烽燧下停住。
来人一袭玄色大氅,风帽遮面,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。
王十八警觉地按刀起身,却被李梦鲤按住了手臂。
“故人至矣。”他说。
来人拾阶而上,掀开风帽,露出一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。
眉目依稀是江南人的清秀,眼角却已刻上塞北的皱纹。
竟是三年前同期进士,后主动请缨赴北境节度使幕府的——韩雁回。
“梦鲤兄别来无恙。”韩雁回拱手,语气听不出悲喜。
李梦鲤还礼:“韩兄星夜来访,必有要事。”
王十八识趣地退下。
残垣上只剩二人,一壶浊酒,两盏粗陶碗。
韩雁回自斟自饮三碗,方道:“我来辞行。
开春后随节度使入京述职,此去……或许不归。”
李梦鲤指尖划过铗身:“韩兄在北境三年,建功立业,正当扶摇直上,何出此言?”
“建功立业?”韩雁回笑了,笑声里满是砂砾,“梦鲤兄,你可知我这三年来做了什么?
督造军械,清点粮草,核算马匹——皆是文书杂事。
节度使从未让我参与军机,甚至连校场都只去过三次。”
“那你为何……”
“为何主动请缨?”韩雁回望向夜空,“与你一样,身负密旨罢了。
只不过你是陛下的眼,而我是朝中某些人的耳。”他忽然转头,目光锐利,“三年了,你可曾见过金光冲霄?”
李梦鲤沉默片刻,摇头。
“我也未见过。”韩雁回低声道,“但我知道那是什么——是前朝埋藏的铜镜阵,每逢朔望月华特定角度,便会反射天光。
遗址下根本不是烽燧,而是一座未完工的祭坛。
前朝末代国师欲以此沟通天地,求逆转国运之法,工程未半而国已亡。”
酒碗在李梦鲤手中微微一颤。
“这秘密本该随黄沙掩埋,可三年前有盗墓贼误入,触动了机关,金光乍现。
朝中得知后,有人想借此做文章,说‘天降祥瑞,应在北境’。”韩雁回语速越来越快,“陛下则派人来‘看守’,让祥瑞永不出现。
而你我都成了棋子——我监视你,确保你‘看不见’金光;你每月上奏‘无异象’,则证明金光本不存在,所谓祥瑞更是无稽之谈。”
风突然大了,卷起沙粒击打在残垣上,簌簌作响。
李梦鲤缓缓倒酒:“韩兄今夜坦诚相告,是为何故?”
“因为我不想再做棋子了。”韩雁回饮尽碗中酒,“我已在密折中陈明一切,并自请留在北境,永不回京。
陛下需要一个人永远闭嘴,而北境……恰好是个适合沉默的地方。”
“那江南呢?”李梦鲤轻声问,“韩兄原是绍兴人,不怀念鉴湖的莼菜、兰亭的曲水?”
韩雁回怔了怔,忽然大笑,笑出了眼泪:“梦鲤兄啊梦鲤兄,你当真是‘梦绕江南未拂衣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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