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生色变:“先生足不出户,何以知天下事?”
檐角铜铃骤响,夜风穿廊而过。
无涯推窗,见云破月出,清辉泻入,正照在案头一只白瓷水盂上。
盂中清水微漾,竟浮起细碎光斑,渐聚成星图模样,其中数点明灭不定。
“云镜村地下有石脉,色如玄玉,村民谓之‘光阴石’。
石感天地气机,逢世间大变则生微震。
村人依祖训,震则记时、记事、记势于图,然只录不参,唯观云卷云舒。”无涯以竹簪轻点水盂,星图散作涟漪,“譬如农夫观天识雨,渔父察潮知汛,不过自然之理耳。”
叶生凝视图中那些墨点,忽然起身长揖:“晚生愚钝,今方明卷中‘万里阔怀’真意。
世人争辩黑白、较量高低,先生辈独坐青山,看星移斗转、潮起潮落,此等胸次,确非尘寰中人所能及。”
卷二鉴天阁
三日后,叶生得允入“鉴天阁”。
阁在村北绝壁之上,凿石为室,外覆藤萝,非村中长老不得启钥。
掌阁者秦叟,年逾古稀,白发披肩,双目不能视物,然行步如常,闻声能辨人。
启青铜重门,内有石室九进,每进壁嵌玉板,板上皆阴刻篆文。
室顶开孔,日光斜入,恰照在当室玉板,日移则光转,昼夜不息。
“此第一进,录周室东迁事。”秦叟抚壁上刻痕,指尖过处,篆文竟泛起微光,“你且看这行。”
叶生凑近,见文曰:“幽王十一年,申侯联犬戎破镐京。
是日,石室东南角玉板自生龟裂纹七道,长三尺三寸,如北斗垂柄。”
“第二进,始皇统一文字。”秦叟引至内室,壁上无文,唯嵌碎玉千片,每片大如指甲,拼成九州图形,“那年七月,碎玉无故重组,成小篆‘同文’二字,三日乃散。”
行至第七进,秦叟忽止步:“此处不录人间事,专记‘天外音’。”
“何谓天外音?”
秦叟不答,以杖击地三下。
石室轻颤,顶孔泻下的光柱中,浮尘自行聚散,渐成旋涡状。
旋涡中心传出极细微的声响,初如风过罅隙,继而似磬音袅袅,终化作某种难以名状的韵律,非丝非竹,空灵玄远。
“自洪武八年始,每甲子出现一次,每次持续三昼夜。”秦叟侧耳倾听,“村中智者曾释其谱,谓与古琴《幽兰》第七段暗合,然无人解其意。”
叶生忽忆起某本西洋札记:“晚生在西域时,闻泰西教士言,其人用铜线绕铁芯,通以雷电,可收千里外音讯。
莫非此‘天外音’亦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旋涡骤散,浮尘簌簌落下。
秦叟仰面向着顶孔,虽目不能见,神情却似凝视苍穹:“天机玄渺,何必强解?
村规有云:知其然,不穷其所以然。
譬如农夫知四时,不究星辰何以运转;渔父识潮信,不问明月何以牵潮。
守住这份‘不知’,方是云镜村存世之根本。”
出阁时暮色四合,山间忽起大风。
秦叟立于崖边,白发飞扬,忽道:“叶先生寻《寰宇坤舆志》,当真只为访古?”
叶生默然良久,自怀中取出一枚鎏金铜符,上镌北斗,背刻“钦天监司辰郎”小字。
“晚生确是钦天监旧人。
崇祯十七年三月,闯军破北京,监正毕公怀《坤舆志》正本自沉于井。
晚生受遗命,寻此书中记载的‘天地之枢’,实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实为问天:大明气数当真尽矣?
若未尽,枢钮何在?”
秦叟枯槁的脸上浮现出极淡的笑意,似悲似悯:“崇祯帝自缢煤山那日,村中光阴石震彻夜,静观槐东枝齐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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