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朽坐于树下,抚断枝年轮,得二百七十六圈,正应朱明国祚之数。”他转身面对重峦,“你可知村规为何严禁议政?
非畏祸也,乃因凡入此村者,早看透一事:王朝更迭,譬如草木荣枯。
春雨润之则生,秋霜摧之则萎,此天地常道,何须问?
何必问?”
卷三融镜
叶生在村中住满月余,日日随村民作息。
晨起见妇孺挎篮采茶,午时观老叟对弈槐荫,暮色里炊烟袅袅,孩童骑竹马绕井嬉戏。
某日帮塾师晒书,见蒙童课本扉页皆题八字:“低头种菜,抬头看云。”
端午前夜,村中忽生异象。
亥时三刻,家家犬吠不止。
村民提灯出户,见村口静观槐通体泛起幽蓝荧光,枝叶无风自动,如万千碧玉簪在空中书写。
石板上云影沸腾,竟映出万里外景象:汪洋浩渺,巨舰如蝗,炮火撕裂夜空,硝烟中隐约可见星条旗与米字旗交错。
苏无涯携叶生奔至槐下时,秦叟已拄杖立于石前。
老人俯身以耳贴石,神色凝重:“大西洋约克镇,英军即将献剑。
此战局定,新大陆当立新国。”
“光阴石从未如此剧烈。”无涯按石面,掌心传来灼热,“石板向来只映天象山川,今夜为何显现人间战事?”
秦叟不答,闭目良久,忽道:“取‘融镜水’来。”
村民哗然。
据祖训,“融镜水”贮于村祠密室玉瓮中,非天地翻覆不得轻用。
相传此水乃建村祖师采百花朝露、千年冰川融水、火山温泉,佐以秘法炼就,可化实为虚,化有为无。
四壮汉抬出玉瓮,高可及腰,瓮身雕百兽图案。
秦叟以木瓢舀水,缓步绕静观槐三周,每步洒水一滴。
水入土即渗,无痕无迹。
洒毕,槐身荧光渐敛,石中影像亦淡去。
“这是……”叶生愕然。
“封镜。”秦叟倚杖喘息,“云镜村存世四百载,历代只恪守‘观而不涉’之规。
然今夜石映人间烽火,已是警兆——镜若过于明澈,终会照出持镜者身影。
届时村人难免生分别心:或羡尘世繁华,或悲生灵涂炭,或欲以所知干预世事。
一旦涉足,则镜碎村亡。”
他转向众村民,声音响彻夜空:“尔等记着:云镜之所以为镜,正因它空无一物。
若镜中填塞爱憎,堆积得失,与寻常铜鉴何异?
自今日始,封石五十年,子弟皆不得近前三丈,亦不许再录《云迹图》。”
人群沉默。
忽有少年出声:“秦爷爷,若永远只是看,我们存在有何意义?”
秦叟循声“望”去,虽目盲,却似洞悉少年脸上每一丝迷茫:“你看天上北斗,可曾问过自己照耀人间有何意义?
你听山间流泉,可曾追问奔流入海为了什么?
存在便是存在,观天即价值,听风即功德。
云镜村人活着的意义,就是见证这片苍穹、这座红尘——不迎不拒,不悲不喜。”
语毕,月光破云而出,正照在光洁如镜的石板上。
石中不再映出任何景象,唯有一轮明月,澄澈圆满,清辉皎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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