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出山
七日后,叶惊澜辞行。
苏无涯送之至村口,静观槐已被竹篱围起,石面覆盖青布。
“先生今后何往?”无涯问。
叶生背起藤箱,箱中《坤舆志》残卷已赠予村塾,唯留那方松烟墨匣。
“晚生想明白了。
出山后,先将钦天监铜符沉于黄河,从此叶惊澜只是一介布衣。
或南下金陵,访冒辟疆、侯方域诸君子,将云镜村‘不迎不拒’四字说与他们听;或东渡扶桑,看看徐福后人如何传承秦汉古风;甚或买舟出海,去那新大陆,亲眼见证一个新国的诞生。”他微微一笑,“无涯兄,你说奇不奇?
在村中月余,反让我生出走遍天下的勇气。”
“哦?”
“从前在钦天监,观星是为测吉凶,察舆图是为断龙脉,万事皆求‘有用’。
而在贵村,看云只是看云,听风只是听风,种菜只为果腹,读书不为功名。
这份‘无用’,反让我窥见天地之大美。”叶生仰观流云,“如今想去看看,这红尘万丈,若也能以‘观云’之心处之,该是何等光景。”
无涯颔首,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:“临别无赠,此《云镜村舆图》聊作纪念。
出山后,图会自化云烟,唯留空白素帛一方,正好供先生记录行程。”
叶生展开,帛上空无一物,日光下却隐现水纹似的流光。
他郑重收好,长揖及地。
行出数丈,忽闻无涯在身后道:“叶先生,你箱中那方松烟墨,可是掺了犀角粉、珍珠末的古法制成?”
“正是。
先生如何得知?”
“墨香清冽中隐有金石气,非三百年以上世家秘传不可得。”无涯顿了顿,“如此好墨,写寻常诗词可惜了。
他日若有所悟,不妨以之抄录《道德经》。
一字一句,皆是对天地最大的敬意。”
叶生身形微震,再次深深一揖,转身没入山道云雾之中。
尾声
三年后,丙午年春分。
云镜村祠堂,苏无涯与秦叟对坐手谈。
棋盘乃整块阴沉木琢成,棋子是山涧卵石磨就,黑者如墨玉,白者若凝脂。
“叶惊澜上月有信来。”无涯落子,“说已在新大陆费城定居,以教授孩童汉字、书法为生。
信中附了一页《道德经》抄本,用的正是那方松烟墨。”
秦叟执白棋,指尖在棋盘上方巡梭,虽盲,每落必中星位。
“字如何?”
“笔笔中锋,力透纸背。
最奇是‘道法自然’四字,墨迹在日光下竟隐现七彩流光,观者无不称异。”无涯顿了顿,“随信还寄来一包种子,说是新大陆特有的‘彩虹玉米’,粒粒颜色不同。
村人已种在后山,今秋该有收成。”
秦叟枯瘦的脸上浮起笑意:“这倒合了祖师训诫:镜虽封,门未闭。
云镜村不涉红尘,却不拒清风入怀,不阻明月照庭。”
此时祠堂天井泻下春光,正照在香案一方玉板上。
那是鉴天阁拆下的一块残碑,上刻建村祖师遗训,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。
阳光游移,落在最后几行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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