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灯在案上,何不入门取?”
“君门有镜光,老朽畏之。”
云生微笑,取镜覆于案下。
门扉无风自开,一老叟蹒跚入,须发皆白如雪,目赤若丹砂。
身披敝裘,露出的手背长有细密金毫。
不坐,立于门侧,凝视那盏青灯。
“此灯何名?”
“无名。”
“灯焰何青?”
“心青则焰青。”
老叟嗤笑,声如裂帛:“二十载窥灯,今夜始近观。
原不过是寻常瓷盏、寻常火苗。”言毕竟有失望色,转身欲去。
“且慢。”云生指灯影,“请看地上。”
老叟低头,青焰投其影于地,本为人形,却渐生变化——肩耸若猿,指勾如爪,尾椎处竟拖一蓬松尾影。
老叟大骇,急掩其面:“汝……汝竟识破!”
云生长揖:“非晚生识破,是灯识破。
此灯名‘本真’,照形显本,烛伪见真。
然尊驾二十载风雪无阻,每夜必至窗前窥望,这份诚心,早胜过万千皮相。”
老叟颓然坐地,裘衣滑落,露出一身金灿灿的长毛。
果是一头老猿,修成人形而未全,目中含泪:“吾本天台灵猿,三百岁得悟吐纳。
昔年见一云游仙长持此灯过山,光耀林壑,百兽伏拜。
吾尾随三百里,仙长驻杖笑曰:‘尔缘在此灯,然须待其主。
’言讫化清风去。
吾守此山百载,终见君携灯来。”
云生扶猿起,温言道:“既如此,何不早现真身?”
老猿拭泪:“羞耳。
修仙之辈,最重形貌圆满。
吾这副半人半猿的模样,见之者或嘲或惧。
唯深夜隔窗窥灯,灯焰温柔,不嫌不弃,照我如故人。”言至此,忽直视云生,“君持镜二十载,可知镜中风险?”
云生默然。
老猿叹道:“吾窥灯二十年,亦窥君二十年。
初时君面如冠玉,近年眉间渐生细纹——非岁月纹,乃‘镜痕’。
每晨霞入镜,实分君心神;每夜猿鸟窥灯,亦耗君精气。
君所谓‘借山养镜’,实是‘以身饲镜’!
长此以往,恐不过三年,神魂尽为镜食。”
烛花爆响,青焰骤长。
云生望镜,镜中映出自影,眉间果有淡金纹路,如蛛网细痕。
抚纹苦笑:“原来我早知晓。”
“何意?”
“初得此镜时,赠镜人曾有偈:‘镜纳万象,万象纳尔。
一朝镜满,身化云霓。
’”
老猿顿足:“既知死期,何不弃镜?”
云生推窗,雪光涌进,映得满室皆白。
遥指夜山:“请看这赤城——廿载前,此山云霞寡淡,猿鸟蠢笨。
今则朝霞有七色,夜猿能作歌。
非山灵,乃镜灵反哺。
我若弃镜,镜失其主,则二十载所蓄天地精华尽泄,山将秃,水将涸,猿鸟复归蒙昧。”转身注视老猿,“且道长所言不虚,我本非常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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