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转沉痛:“郑大夫问法之威严——请问,是让李家暗筑水闸、毁一村生计之法威严,还是当堂拆闸、还水于民之法威严?
刑若不可知,则威只为豪强之威,何曾是小民之威?”
郑虔语塞。
泰鸿转身,向御座方向长揖:“陛下,臣之所为,非是要坏法度,恰是要还法度之本相!
昔者子产铸刑书,叔向讥之,然孔子曰:‘民在鼎矣,何以尊贵?
’今臣不过效法子产,将‘鼎’悬于日光之下。
丹书之训,不悬于高阁,而刻于民心,方是真祥瑞;素灵之兆,不现于庙堂,而显于阡陌,方为真根基!”
满殿寂然。
良久,御座上传来一声轻叹。
第六章赤壤丹心
泰鸿终究没有被治罪,但“新政试邑”却被叫停了。
诏书说得委婉:“诸法当徐徐图之,不可骤进。”
泰鸿没有回鲁山。
他请旨,愿为“巡风使”,遍历天下州县,观民情,采风谣。
圣旨准了,却未拨一文官银。
老友杜衡赠他瘦马一匹、童仆一人,他便这样上了路。
这一走,就是两年。
丙午年冬,泰鸿行至剑南道一个叫“赤壤”的小村。
时值腊月,村里却在忙一件奇事——家家户户在织一种粗麻布,布织成后,不染色,却用一种赤色泥土浆洗,晒干后布呈暗红色,土腥味扑鼻。
泰鸿好奇,寻到村里最老的织户。
老人姓姜,年过八十,眼已半瞎,手却灵巧如梭。
“老人家,这布色沉味重,织来做甚?”
姜翁不答,反问:“客官从长安来?”
“曾居长安,今是浮萍。”
“那客官可见过‘万民栏’?
听过‘公开理政’?”
泰鸿心中一震:“听说过。
老人家也知?”
姜翁停下织机,摸索着从枕下取出一卷布——正是那种赤土染的粗麻。
布上竟有字迹,是用木炭写的,歪歪斜斜:
“鲁山县明镜堂,腊月十八,判李姓占水案,还王村水道。
县令赵德淳主审,县丞泰鸿献策。”
泰鸿喉头哽住。
姜翁缓缓道:“两年前,有游方郎中路过,说起鲁山县的新鲜事。
老朽不识字,让我孙儿记在这布上。
后来想,布会朽烂,不如让全村人都记着。
我们就用后山的赤壤染布,这土色千年不褪。
每听说一桩明镜堂的案子,就染一匹布,炭笔记事,家家传织。
如今,已染了四十三匹。”
他颤巍巍站起,引泰鸿至屋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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