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柴房里,整整齐齐叠着数十匹赤布,如一堵赤墙,在幽暗里发出暗红的光。
“客官你看,”姜翁干枯的手抚过布匹,“这颜色,像不像古书里说的‘丹’?
丹砂写的诏书,会褪色。
这赤壤染的布,风吹日晒,颜色却一年深过一年。”
泰鸿伸手触摸。
粗粝的布面,磨着掌心。
那赤色果然沉郁,像是从大地深处渗出的血,又像是被千万次抚摸后,留下的体温。
他忽然明白了“丹字呈祥”的真意——丹色之贵,不在朱砂之价,而在能渗入麻缕,能在农妇手中传递,能在不识字的老人心里,燃一盏灯。
第七章素灵之宴
离开赤壤村那日,大雪初霁。
泰鸿行至村口老槐树下,忽闻身后笙箫声。
回头,只见全村男女老少,皆着赤壤染的布衣,从巷陌中涌出。
他们没有跪送,只是静静立在雪地里,如一株株红梅。
姜翁被孙儿搀着,走到最前。
他手中捧着一匹新织的赤布,布上空无一字。
“客官,”老人声音苍老而清晰,“老朽昨夜梦到一匹白马,踏雪无痕,马上人说,今日有过客,当赠无字布。
老朽想,无字最好——往后的清明事,还多着呢,留白以待。”
泰鸿郑重接过。
布还带着织机的温度。
他翻身上马,走出很远,再回头。
雪地上,那片赤红仍伫立着,在素白天地间,像一枚巨大的、跳动的心。
第八章长安灯火
又是上元节。
今年长安灯会,与往年不同。
朱雀大街两侧,不仅悬彩灯,更每隔百步设一面大铜镜——镜非照人,而是将皇城前“与民同乐”的盛景,折射向街巷深处。
卖汤圆的老妪、猜灯谜的书生、追闹的孩童,偶尔瞥见镜中宫灯璀璨、天颜含笑,都会驻足一瞬,笑笑,又汇入人流。
泰鸿没有去观灯。
他站在兰台旧衙的院中,看那株老柏。
去岁龟裂的树根处,今冬被人细心培了新土。
杜衡拎着酒寻来,见状笑道:“你还惦记这棵树?
可知如今各州县,虽不敢明提‘直播’二字,但‘公开理政’已渐成风气。
赵德淳从鲁山县令,升了州刺史——听说他每至一县,必先问‘镜堂安在’。”
泰鸿不语,只是仰头看柏树枝丫间露出的夜空。
今宵无月,唯有万家灯火,将天穹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。
“子衡,”他忽然说,“你可还觉得,‘直播’二字粗鄙?”
杜衡讪笑:“如今朝中诸公,仍以此语戏谑。
但听说民间,已有童谣传唱——”他轻声哼起来,“‘县衙一面镜,照见官和民。
官心明如镜,民眼亮如星。
’”
泰鸿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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