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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直问本心》

《直问本心》(2/3)

面具人缓缓除下面具。

月光下,那张已染风霜却仍存清贵的面孔,让几位前朝老将失声惊呼:“顾相国家七公子?

!”“正是顾澹。”他掷面具于祭坛烈火,“然今日非为顾氏,非为旧主。”手指划过缣帛上哀鸿遍野的关陇图,“为此生民,为此山河不永夜。”

(五)

重九前夜,姑苏笔铺来了位不速之客。

青衫落拓,腰悬酒壶,却是新朝最年轻的翰林学士苏子晏。

此人三年前殿试作《河清赋》,直言“今之暴政甚于桀纣”,武帝竟黜而不杀,反授官职,朝野皆视为异数。

苏子晏自袖中取出一支“晦庵笔”,笔管悄然旋开,内藏纸卷详列九月九日义军攻城方略。

“顾先生好手段,”他斟酒自饮,“假制笔贩运之便,暗通九省;借文人雅集之名,串联清流。

可惜…”话音未落,阿铢已擎弩现身梁上。

顾澹摆手:“苏学士若欲拿我,何必独来?”苏子晏大笑掷杯,忽然解开发髻,褪去青衫——内着竟是前朝公主府女官制式的月白中单,颈佩螭纹金锁片,与顾澹当年沉河的玉带钩纹样如出一辙。

“安乐公主遗孤李蘅,拜见顾世叔。”她伏地行旧宫大礼,“母妃薨前留语:他日若见顾七郎持螭纹举事,当以此物相证。”呈上的金锁内壁,以微雕阴刻着前朝玉玺半边图文,与顾氏祖传玉带钩暗符合为完整玺印。

烛火噼啪爆响。

顾澹闭目良久,方道:“公主竟有血脉存世…为何投身仇雠朝廷?”“仇雠?”李蘅抬眼,目中有火光跃动,“世叔可知,当年破城时,是武帝亲手从乱兵刀下抢出襁褓中的我?

他杀尽李姓皇子,却将我这外姓遗孤养在翰林院书海之中——我要这万里山河,更要看清仇人面目下,究竟藏着怎样的心肝肺腑!”

她展开第三卷纸。

非是布防图,而是十八年来武帝手批奏折的誊本:在“尽诛逆党”朱批旁,有小字注“稚子何辜”;在“加赋充饷”的钧旨下,私记“民瘼深矣,然北狄虎视,无兵必亡国”;最惊心处,是某页血渍斑斑的绝笔:“朕夜梦孝愍皇帝(前朝末帝)执棋邀对,泣曰‘兄守国门二十载,实已尽力’。

醒后涕下,然天下重担,岂敢以私谊废公器…”

“世叔,”李蘅泪落纸页,晕开墨痕,“他要做盛世之君,却生逢乱世;欲行仁政,却不得不以苛法维系统一。

这十八年,他活得像个被龙袍勒住脖颈的囚徒。”

(六)

九月九日,义军并未攻洛阳。

拂晓时分,三千死士突袭的竟是邙山皇陵。

守陵卫兵见来犯者皆着前朝玄甲,手执“顾”字旗,以为果真是前朝余孽作乱,急燃烽烟。

洛阳守军倾巢而出,中伏于邙山峡谷——谷底早埋下十年间通过笔铺暗线运入的火药。

地动山摇间,真正的杀招直指东都:苏子晏以翰林学士身份,趁都城空虚,矫诏开启玄武门,放江湖豪杰与羽林军反叛将领入城。

未伤一民,未焚一屋,黎明时分已控制宫阙。

但顾澹不在入城队列中。

他单骑白衣,登上了邙山最高处的观星台。

台下是列代帝王陵寝,孝愍皇帝的衣冠冢在最西侧,荒草没膝。

武帝是在孝愍皇帝墓前找到他的。

这位曾经“匹马戍梁州”的开国雄主,此刻衮冕歪斜,由两名叛将押解,却仍挺直脊梁。

“顾七郎,”他哑声笑,“好一出调虎离山。

然则朕不明白——既得都城,何不速杀朕以定民心?”

顾澹转身,手中并非剑戟,而是一卷泛黄画轴。

徐徐展开,竟是前朝宫廷画师所作《曲江赐宴图》。

图中孝愍皇帝居主位,左下首紫袍青年正是当年的武帝(彼时还是镇北校尉),右下首羽扇轻摇者,赫然是二十岁的顾澹。

三人共举金杯,身后杏花如雪。

“陛下可还记得,”顾澹声音缥缈如隔世,“画此图前三日,北狄破雁门,烽火照长安。

您跪在丹陛下泣血请战,家父(顾相)以全家性命担保您非反叛,孝愍皇帝解佩剑授您:‘天下兵马,任卿调遣’。

那一夜我们三人在此亭对月立誓:无论如何鼎革,不屠戮百姓,不断绝文脉,不使华夏再陷五胡乱华之祸。”

武帝怔住,忽然仰天大笑,笑出泪来:“是了…孝愍皇帝自缢前留诏‘朕德薄,致黎民倒悬,愿以一身殉社稷,勿伤百姓一人’。

朕入城时,他悬在梁上,桌案摊着半封让位诏…”他踉跄跌坐坟前,摩挲冰凉墓碑,“这十八年,朕夜夜梦回曲江宴。

醒来便见镜中人眼生横肉,满面猜忌——顾澹!

你说,是不是这龙椅噬人心魂?

!”

朔风卷起纸钱灰烬。

顾澹跪坐,与昔日仇敌、旧时知交相对:“所以我不入洛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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