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这二十年,有人以灶为眼,以烟为尺,默默丈量苍穹。
那些被贬斥为“奇技淫巧”的观测,竟在烟火灶膛间延续。
“今春灶火有何异象?”
鲁襄沉默,领他至后院。
那里有新砌的双眼灶,却未生火。
鲁襄舀一瓢水,缓缓注入东侧灶膛。
水面竟微微起旋,形成极细的涡纹。
“地气动了。”鲁襄声音发涩,“自腊月起,每日子时注水,水面必有旋。
先父手札有载:‘地气上升,水波自旋,八十日内必震。
’”
李淳风掐指一算,脸色骤白——今日是三月三,距腊月正好七十八日。
五
四月初一,大朝。
李淳风出列,奏请修缮关中三百里旧渠,并移南山粮仓之储。
皇帝蹙眉:“未涝先防,徒耗民力。
卿可有依据?”
“臣……”李淳风瞥向殿侧垂首的鲁襄,咬紧牙关,“臣昨夜观天象,见毕宿有晕,恐主地动。”
司天台监正立即驳斥:“李相谬矣!
毕宿在卯,主霖雨,何来地动之说?”众臣议论纷纷。
皇帝揉着额角,目光扫过鲁襄:“鲁厨以为如何?”
满殿视线如针。
鲁襄缓缓跪倒,缺指的左手按在冰冷金砖上:“臣只会做饭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皇帝靠向龙椅,“做一道让朕信‘地气动’的菜。”
翌日午时,太极宫前摆开三十六口灶。
鲁襄立于中央,四周堆满食材,却久久未动。
百官在廊下窃语,皇帝倚栏静观。
日影移过三砖,鲁襄忽然动了。
取黄河鲤,只取鳃后一寸活肉;选秦岭笋,唯取破土半寸嫩尖;汲骊山泉,必要卯时初刻汲取的“睁眼水”。
最奇是煮饭——米是江南冬霜米,淘洗后不即煮,摊在青竹席上曝晒。
春阳融融,米粒渐渐透明。
“他在等什么?”李淳风喃喃。
未时三刻,东风忽起。
鲁襄霍然睁眼,扬米入釜。
那米在风中略一翻卷,竟带起细不可见的尘旋。
三十六灶齐燃,鲁襄穿梭其间,缺指的手如穿花蝴蝶,每至一灶前必侧耳倾听——听水沸的嘶声,听米胀的细响,听火舌舔釜的吟唱。
终于,他自怀中取出三十六个小陶瓶。
每灶开盖的刹那,投入些许粉末。
白汽冲天而起,竟凝成龙卷形状,久久不散。
众臣惊呼,皇帝猛然站起。
三十六个青瓷碗呈上,内中无鱼无笋,只有半碗晶莹米饭。
众人狐疑举匙,入口的瞬间,皆怔住——
饭是咸的。
不,不止咸。
是深海般的咸涩,混着砂砾摩擦的粗砺感,舌底翻涌出铁锈腥气。
有老臣当场作呕:“这、这分明是……”
“是地震时的味道。”鲁襄跪在烟火余烬中,额头触地,“臣八岁那年,贞观十二年陇右地动,臣与母亲被埋三日。
嘴里、鼻里、眼里,全是这种味道。
泥土深处泛上来的咸,岩石摩擦的涩,还有……血锈气。”
他抬起脸,满面烟灰被泪水冲出沟壑:“臣以海盐、铁锈粉、岩屑、及微量鸡血粉摹其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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