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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炎凉劫》

《炎凉劫》(2/6)

事后陈忠问:“老爷怎知?”

陈守拙道:“那井台青砖新旧不一,唯第三块边缘磨损,必是常被翻动。

至于钥匙——豪门大宅,能藏物又须兄弟皆知之处,不过井台、祠堂、老树三处。

祠堂有香火,老树易枯朽,唯有井台,日日可见,夜夜可思,正是老人家一片苦心。”

此事传为美谈。

三年任满,陈守拙升户部主事,离苏那日,百姓沿街设香案相送。

沈世宁那时已是吏部郎中,特意在沧浪亭设宴,席间举杯:“守拙兄深谙人情,洞明世事,他日必为宰辅。”

陈守拙谦辞,心中却如明镜——沈世宁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妒色,恰如烛花爆裂时进出的火星,虽瞬息即逝,却灼人眼目。

这便是“炎凉”初现端倪。

天启年间,阉党势盛。

陈守拙在户部清查亏空,查到司礼监某太监名下三千亩皇庄田赋十年未缴。

奏本将上,沈世宁夤夜来访。

“守拙兄,”沈世宁屏退左右,“你可知那皇庄的背后是谁?”

烛火摇曳,沈世宁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:“是九千岁(魏忠贤)的干孙子。

你这一本上去,不是打狗,是打主人。”

陈守拙沉默良久,道: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”

“好个忠君之事!”沈世宁拂袖而起,“你可记得万历四十五年秦淮河畔?

那时我说‘同朝为官’,今日我却要说——若你执意如此,只怕官做不成,命也难保!”

门砰然关上。

陈守拙独坐至天明,晨光透窗时,他在奏本上添了最后一行朱批:“臣愚以为,法行则国治,情徇则纲颓。”

三日后,陈守拙被诬“贪墨军饷”,下诏狱。

第二章卧薪谋

诏狱地牢,终年不见天日。

陈守拙戴着重枷,躺在霉烂稻草上,听见隔壁牢房的老犯人在哼小曲:

“昨日朱门客,今朝阶下囚……翻身把歌唱,唱尽人间秋……”

唱腔凄厉如鬼哭。

陈守拙闭上眼,忽然想起离苏前夜,他重游虎丘,见当年题字已被风雨侵蚀。

“人情炎凉犹物”六字尚清晰,“识事难易事堪成”八字却模糊难辨。

原来命运早有暗示——他识得了“物情”,却未识透“事难”。

狱卒送来馊饭时,低声道:“陈大人,您家里……出事了。”

陈守拙猛然抬头。

“尊夫人变卖所有家产,想打通关节,却被……被沈世宁沈大人截下了。

沈大人说,证据确凿,罪无可赦。”狱卒声音越来越低,“昨儿个,夫人她……投了秦淮河。”

枷锁哐当一声巨响。

陈守拙整个人僵住,狱卒看见两行泪从他眼中流出,却不是往下淌,而是横着划过颧骨——他仰着头,不让泪水滴落。

“还有,”狱卒咬牙道,“令郎在赶考途中得知消息,一病不起,前日殁了……棺材停在城外义庄,无人收殓。”

陈守拙终于低下头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。

良久,狱卒听见他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——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,最后变成野兽般的低吼:

“沈、世、宁。”

三年后,崇祯登基,魏忠贤伏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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