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那尊豇豆红柳叶瓶小心放回原位,又蹲下身,一片片拾起青瓷碎片。
子砚要帮忙,被他抬手制止。
“这些碎片很重要。”他说,“你们看断口。”
陆岳翁拈起一片。
瓷器断口本该是参差的,这片却光滑如镜,甚至能映出人影。
“这……不像摔碎的,倒像是被极薄的刀片整齐切开。”
“不是刀。”贾叔明将碎片拼合——那是一只明龙泉窑青瓷莲瓣碗,此刻碎成三十六片,每片形状、大小完全相同,宛若用尺规量着切割而成。
“是‘空间本身’出现了整齐的裂隙。”
他起身走到书房西壁,推开一幅沈周《庐山高图》的摹本,露出墙内的暗格。
格中无金银珠宝,只整齐码放着数十卷手札。
他取出最旧的一册,纸色焦黄,封皮题签:《丙午异闻辑录》。
“这是先父的手稿。”贾叔明抚过封面,“他从二十五岁起,每遇丙午年便记录苏州发生的异常事件。
光绪三十二年、民国七年、一九六六年、一九九〇年……到今年,正好是他预言中的‘第七个丙午’。”
子砚翻看手稿。
蝇头小楷记录着各种匪夷所思之事:一九六六年,拙政园远香堂前的石板路,一夜之间全部左右颠倒,原本东侧的纹样到了西侧;一九九〇年,网师园殿春簃内的琴砖,在无人弹奏的情况下,连续三夜自发鸣响,声如古琴。
“所有事件都有共同点。”陆岳翁沉吟道,“第一,只发生在园林或古迹;第二,都涉及‘镜像’或‘倒错’;第三,事件后必留下某种‘印记’。”
贾叔明点头,指向窗外池塘:“比如现在。”
三人再次望向池水。
水面恢复了平静,但仔细看,会发现池中游鱼的影子与实际鱼身游动的方向完全相反——鱼往东游,影子却往西去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陆岳翁问。
“昨夜雨后。”贾叔明说,“我寅时起身观雨,那时便注意到了。
起初只是几条鱼,现在……”他数了数,“七十四条锦鲤,影子全部反向。”
子砚忽然想起什么:“贾爷爷,您早餐时说的那局棋,周慕云是在灵岩山下的?”
“云岩寺塔下,第二层塔室。”
“塔上可有题刻?”
贾叔明眼中闪过赞许:“有。
西壁刻着《金刚经》全文,东壁是《心经》,北壁……”他停顿,“北壁是幅线刻的《弈棋图》,对弈者一僧一俗,棋盘上只有三枚棋子——天元一枚,两个‘三三’位各一枚。”
陆岳翁猛然抬头:“三三!
周慕云那手棋,就是落在平位三三!”
“那幅刻画的落款是‘丙午年四月,拙政园主王氏敬刻’。”贾叔明缓缓道,“我查过地方志,灵岩山云岩寺塔在明代嘉靖年间重修,捐资者正是拙政园第二代主人王献臣。
而嘉靖朝的第一个丙午年,是嘉靖二十五年——正是文徵明误题年款的那一年。”
线索如珠串,一颗颗连起。
子砚感到某种古老而庞大的轮廓,正从历史迷雾中缓缓浮现。
午后,贾叔明提议去池边亭中小憩。
亭名“观鱼”,柱上楹联是查士标的行书:“水清鱼读月,山静鸟谈天”。
此刻池水虽清,鱼影却怪异,平添了几分诡谲。
仆佣送来茶点。
贾叔明斟茶时忽然说:“其实周慕云那局棋,我少说了一件事。”
陆岳翁端茶的手停在半空:“何事?”
“那局棋并非在灵岩山下完结。”贾叔明望着池中反向游动的鱼影,“第一百四十七手后,周慕云投子认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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