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此人庐,泰鸿坐卧皆对断佩。
戴佩仍日日烹鲜,却不再劝食。
某日烹“雪霁豆腐”,以山泉水点就,凝如冻玉,盛在越窑青瓷钵中,置于断佩旁。
泰鸿趺坐竟日,暮色四合时,忽取箸啖豆腐。
戴佩在檐下捣荠菜,闻声动作微滞。
豆腐入喉,竟无味。
泰鸿怔然,连啖三口,仍似嚼蜡。
二十年清修练就的“至味”舌根,此刻竟辨不出咸淡。
惶惑抬眼,见戴佩背影沐在夕照中,青衫泛金,恍若壁画飞天下凡。
是夜雷雨。
泰鸿拥衾坐榻,闻戴佩在隔屋吟诗,声混雨脚:“……恰似玄奘独西去,恍如弘师断赖依。”正是昔日自况之句。
吟至“终开怀”处,雷声炸裂,电光穿牖,刹那照得屋宇通明如水晶宫。
泰鸿蓦见案上断佩,在电光中竟透出肉色——不,是玉佩内侧沁着极淡的血丝,盘曲如篆,恰是“春归”二字。
原来当年母亲早知儿子必典此佩,特以心血浸之,嘱匠人夹层镂字。
此秘连朝奉亦不知。
泰鸿赤足奔入雨庭。
戴佩方启门,已被紧攥手腕:“汝究竟何人?”
雨瀑浇透二人,戴佩鬓发散乱,面上渐褪去温恭之色,眸中幽焰复燃:“居士当真不识?”语音忽变,竟似少年时自唤的回声。
泰鸿踉跄退步,背抵忍冬藤架。
戴佩逼近,面上皮肉竟在雷光中浮动,渐化作另一张脸——眉间朱砂殷红如血,眸光炽烈如焚,正是二十二岁那夜掷佩入江的泰鸿。
“吾乃居士所弃之‘红尘身’。”戴佩——或者说少年泰鸿——轻笑,“居士修‘无我’,将我弃于江涛。
我在水府修行三十三载,今借当期届满,特来问居士:当年典当的,究竟是半枚玉佩,还是整段人生?”
泰鸿齿战不能言。
少年忽扬袖,庭中雨幕倒卷,现出幻境:莫愁湖舫中,众宾饕餮,唯泰鸿如坐针毡。
幻影泰鸿箸尖微颤,夹起“般若腊”时,眼中闪过极隐秘的贪婪——那瞬间,戴佩在屏后轻笑,鬓边忍冬花瓣无声飘落。
“居士赴宴非为应酬,”少年声如冰击,“实是被自己镇压二十三年的‘食欲’所诱。
然则,”幻境流转,现出泰鸿啖无味豆腐的愕然,“当真得尝所愿时,舌根已寂。
可悲乎?
可笑乎?”
泰鸿跌坐雨潦,泥污白裳。
少年俯身,指尖触其眉心朱砂:“居士苦修多年,所戒岂是酒肉?
所惧实是当年掷佩时的决绝——生怕自己仍是那个为求功名可典当祖产、为避悲苦可远走他乡的薄情人。
然则,”忽然化回戴佩形容,温和含笑,“若无当年薄情少年,何来今日持戒居士?”
雷声渐隐,雨脚疏落。
东方微露鱼肚白。
卷六·春归
自那夜,戴佩不知所踪。
芥子庐石案上,断佩旁多了一卷,纸色澄黄,墨香犹新。
泰鸿展卷,见字迹竟是自己笔体,录有偈语:
“持恒一朝惟一善,回首往事惜春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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