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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佩觽记》

《佩觽记》(2/6)

他入终南拜在虚谷道人门下。

道人见他第一面便叹:“你身上有三重冰——君臣纲常的冰,功名执念的冰,最深处那层,是你对自己这颗赤子之心的不原谅。”

从此二十年苦修。

晨起“玄奘功课”:东方未白即起,面壁诵《心经》百遍,取玄奘西行之意,谓“独对心魔”。

早膳水煮野菜七茎,象征七情皆需沸煮。

午间“弘一关”:效弘一法师断赖依之法,以细绳量地,步步皆在方寸,练的是“收放心”。

夜卧寒石,三更必醒,对月自省一日言行。

年年除夕,他独坐峰顶看万家灯火。

山下村镇爆竹声隐约传来时,他便取出木觽在掌心摩挲,直到体温将木纹暖透。

师父说他“恰似玄奘独西去,恍如弘师断赖依”,其实只说对一半——玄奘有经可取,弘一有佛可依,他呢?

他修的是无人可诉的“理”,是天地间独一份的、自己给自己的交代。

三、觽声叩心

赵府宴后第三日,泰鸿的草庐来了不速之客。

戴佩未戴帷帽,真容竟是个眉目清俊的少年郎——不,细看方知是女扮男装。

她拎着竹篮,内盛新鲜荠菜、春笋、豆腐:“先生那日宴上只动三筷,可是嫌赵府庖厨污浊?

晚辈擅调素馔,特来赔罪。”

泰鸿闭门不应。

他在做午课:院中青砖地上以石灰画纵横十九道,仿围棋局,他正踏“天元”位,闭目行“方寸步”。

这是比弘一法师更严苛的功课——每步必压线,分厘不差,心念稍动即踏偏。

已行三千六百步,汗透重衣。

戴佩不请自入,竟也跟着踏上棋枰。

泰鸿步法精妙,她亦步亦趋,始终落后三步。

行至“三三”位,她忽然开口:“先生可知这步法的破绽?”

泰鸿步法微乱。

“步步求中正,反失自然之道。”她轻笑,忽然斜刺里踏出一步,正落在两道线的交点上——这是棋局中没有的位置,却是现实里最自在的站法,“您看,有时候踩在线外,天地更宽。”

泰鸿收势,二十年来首次在午课中断。

他凝视这女子,忽然问:“你那日叩案三声,从何处学来?”

戴佩从袖中取出一物。

黄杨木觽,与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磨损更甚,系绳处有暗红痕迹,似血沁。

“先师虚谷道人临终前托我:待他那个‘把自己修成冰雕’的徒弟某日心生疑窦时,将此物还他。”她将木觽举过头顶,“师父说,当年赠您觽时留了半句话——‘佩觽者,非为解外物之结,是为解心中之缚’。

您这些年,解得可还顺手?”

泰鸿如遭雷击。

他退后半步,腰间木觽与那枚血沁木觽轻轻相击,发出空寂的回响。

四、断赖依处

虚谷道人圆寂于五年前的中秋夜。

戴佩讲述那段往事时,泰远正为她沏茶——破天荒用了珍藏的蒙顶甘露,而非平日自炒的苦丁。

水是晨起收集的花露,煮沸三次,每次皆不同火候。

戴佩看着他一整套行云流水的茶仪,忽然道:“先师最后三年常念叨,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,是把一只鹰教成了尺蠖。”

“尺蠖?”

“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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