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鹰本该翱翔九天,学什么一屈一伸?”戴佩摩挲着血沁木觽上的痕迹,“这血,是师父咬破指尖抹上的。
他说你心里有座冰山,冰山深处冻着一团火。
修行的本意是融冰释火,可你倒好,把自己修成了一整座冰山。”
泰鸿沉默。
他想起师父圆寂前那个反常的举动——老人家忽然要求吃酒。
山中无酒,他用野果发酵,做出半瓮浑浊的果醴。
师父连饮三大碗,醉后手舞足蹈,唱起《将进酒》,唱到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时,忽然抱着他嚎啕大哭:“傻徒儿,你把自己活成了戒律的碑文,可碑文是给死人看的!”
当时他以为师父是谵妄。
如今细想,那醉态里有多少是演给他看的?
“师父留给我三句话。”戴佩说,“第一句:秦泰鸿的修行始于不原谅皇帝,终于不原谅自己。
第二句:他若有一天开始怀疑苦修的意义,便是冰山将融的征兆。
第三句——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字道,“带他去吃一碗真正的素面。”
五、春韭秋菘
青州城西有家无名面摊,摊主是个哑婆。
戴佩引泰鸿去时,正是黄昏。
哑婆看见戴佩,浑浊的眼睛亮了亮,比划几个手势。
戴佩笑道:“婆婆说,今日有头刀春韭,从她孙女坟前采的——那孩子生前最爱种韭菜。”
泰鸿蹙眉。
戒律中有一条:不食“有情之地”所产。
坟前之物,大不祥。
面端上来,清汤里卧着细面,春韭翠嫩欲滴,另有两片腌渍的蕈子。
泰鸿不动。
戴佩自顾自吃起来,吃到一半,忽然说:“先生可知这面的来历?”
哑婆的独子死于己巳年河南雪灾——正是泰鸿上疏痛陈的那场灾。
儿子死后,儿媳改嫁,留个三岁孙女与她相依为命。
祖孙俩摆面摊为生,去年孙女出疹早夭,葬在城西乱坟岗。
哑婆仍日日去坟前,有时拔些野韭,有时坐上半日。
“婆婆说,坟前的韭菜长得特别旺。
她想,大约是孙女在地下还惦记着,要帮她奶奶一把。”戴佩喝尽最后一口汤,“您说这面,是秽物,还是至情?”
泰鸿凝视那碗面。
热气蒸腾中,他看见婉娘的脸。
离京前夜,她也煮过一碗面,卧了荷包蛋。
他那时心灰意冷,一口未动。
婉娘默默吃完,轻声说:“你不吃人间烟火,可人间烟火里,有多少是眼泪蒸出来的,你知道吗?”
他举箸。
第一口,是春韭的辛烈。
第二口,是腌蕈的咸鲜。
第三口,忽然尝到泪水的涩——是他自己的泪,无声无息滚进碗里。
二十年未曾落泪,他以为泪泉早已修干了。
哑婆远远看着,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比划:咸不咸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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