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虚谷绝笔
七、佩觽而解
中元节后第七日,泰鸿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他下山买了三斤五花肉、两坛女儿红。
肉红烧,酒烫热,独自在草庐里吃完喝尽。
吐了三次,最后一次吐完,对着月光大笑,笑出眼泪。
第二件,他找出封存二十年的旧物:婉娘的发簪、殿试时的笔墨、那封“雪夜疏”草稿。
一把火,烧了。
不是决绝,是送行——送那些旧日的自己一程。
第三件,他摘下腰间木觽,与那枚血沁木觽并排放在案上。
两枚解结之器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忽然看懂师父的深意:佩一觽者,终生求解一结;佩双觽者,方知世间本无不可解之结,只有不肯解的心。
戴佩来时,看见泰鸿在院中打拳。
不是玄奥的方寸步,是市井孩童都会的“八段锦”,打得松松垮垮,破绽百出。
打完收势,他额间有汗,眼中却有二十年来未见的光。
“接下来去哪?”戴佩问。
“去河南。”泰鸿说,“看看当年雪灾的地方,如今春韭长得好不好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去江南,婉娘的故乡。
她临终前托梦说,老屋后院那株腊梅,不知还开不开花。”
戴佩笑了:“这才是虚谷师父想看到的——秦泰鸿活过来,不是作为苦行僧,不是作为谏臣,是作为一个人。”
临行前夜,泰鸿在草庐留下字条:
“二十年苦修,修得一身冰雪。
今日方知,春在溪头荠菜花。
诸般戒律,皆为人设;若反为所困,是本末倒置。
去矣,去矣,从此天地为蒲团,日月为灯烛,饱食困眠,即是修行。”
临了又添一行小字:
“素筵冰晖,原是我心自囚。
开怀不在戒律弛时,在明心见性之刹那。
此身此心,从此安然,肥瘦皆忘。”
八、春归处
故事该在哪里结束呢?
或许在三年后的清明,泰鸿与戴佩在杭州灵隐寺重逢。
他胖了些,着寻常葛布袍,正蹲在寺门外和小贩讨价还价买青团。
戴佩上前,见他腰间佩着两枚木觽,一枚磨得光亮,一枚犹带血沁。
“先生别来无恙?”
泰鸿抬头,眼中有笑:“无恙。
刚在虎跑泉吃了茶,明日要去富阳看春江。”递来一枚青团,“豆沙馅的,甜了些,但人生偶尔该甜。”
又或许该结束在更远的未来:某个除夕夜,泰鸿回到终南山雪洞。
洞内结了新冰,他将两枚木觽挂在当年打坐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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