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戴佩独自来到泰府。
书房里,他解开洋装领口,从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:“这是崂山段铁路的原始规划图。
按这个方案,贵府祖坟所在的山头要整个炸平。”
泰鸿盯着地图上刺目的红线,指尖发凉。
“但我给德国人看了另一份地图。”戴佩又抽出一张纸,上面红线蜿蜒绕开了落雁坡,“我说这里是断层带,施工危险。
他们信了。”
“为何?”泰鸿抬起眼。
戴佩摘下眼镜慢慢擦拭:“因为泰先生那日赴宴,是全桌唯一没给我敬酒的人。”他忽然笑了,“这世道,不谄媚的人太少了。
少到让人想护着点。”
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。
戴佩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本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宗祠接待章程》。
“铁路一修,来往洋人、官员、商人只会越来越多。
泰氏是蓬莱大族,宗祠又是前明建筑,必定常有人来‘参观’。”他将册子推过来,“与其等人硬闯,不如立好规矩。
这差事,泰先生接不接?”
泰鸿翻开章程。
第一条写着:“凡入祠者,无论中外官民,皆需守泰氏家规:一不饮酒,二不食荤,三不喧哗。”
他看了戴佩很久:“戴先生究竟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觉得老规矩不该死得那么快的人。”戴佩起身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,“对了,往后每月初一、十五,我会来祠堂给德国人做‘文化讲解’。
泰先生若嫌烦,我换日子便是。”
四
泰鸿接下宗祠接待使的差事,在蓬莱城里成了件奇闻。
更奇的是,自从立了那三条规矩,来往的外国人竟都乖乖遵守。
德国工程师学会在祠堂里脱帽行礼,法国传教士收起十字架静静观看匾额,连最跋扈的日本商人也规规矩矩地吃完了全素茶点。
戴佩果然每半月来一次。
有时带着三五个洋人,有时独自一人。
来了就坐在祠堂西厢的耳房里,泡一壶泰鸿自制的野山茶,说说见闻。
他说烟台港里停着英国军舰,说上海有了电车,说京城废了科举。
泰鸿多数时候只是听着,偶尔问一句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读书人都在找新出路。”戴佩啜着茶,“就像这祠堂,光守着不行,还得让人进来看看,看看老祖宗的东西到底好在哪里。”
清明前一天,戴佩没带洋人,却抱来一盆枯死的梅桩。
根须蜷曲如鹰爪,主干已经龟裂。
“路上捡的,养了两年也没活。
想着祠堂地气养人,拿来试试。”
泰鸿蹲下身查看泥土,忽然说:“根没死。”他让福伯取来后山的腐叶土,一点点替换掉原来的硬土。
指尖在干裂的树皮上摩挲时,戴佩忽然问:“泰先生为何戒得这样绝?”
“家父好酒,醉后失足落井。”泰鸿继续埋着土,“那年我十二岁。”
戴佩沉默良久,轻声道:“我父亲抽鸦片,卖了祖宅,最后冻死在街角。
那年我十四岁。”
暮春的风穿过祠堂廊庑,带来海棠初开的香气。
泰鸿洗净手,忽然说:“戴先生今日留下用斋饭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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