拔开木塞,对着火光一看,内壁光滑如镜,再无字迹,唯瓶底天然釉色流淌,隐约似两个小人儿并肩看云的剪影。
“它们走了。”文澜轻声道。
“债还清了。”云樵将葫芦递给他,“物归原主。”
文澜摇头:“是你的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火光跃动间,仿佛又见两个总角孩童,在破窑里头碰头,看一个会发光的葫芦。
七、余韵
三年后,云镜镇东街多了间小小书院,名“缺圆斋”。
斋主贾文澜,不收脩金,凡镇中孩童愿读书识字者,皆可来学。
他授课不拘四书五经,常讲山海外奇闻,岭南风物,偶尔也讲葫灵故事——孩童听得入迷,大人只当寓言。
西街马家药铺旁,开了间“古今堂”。
主人马云樵,专收残破古物,不以牟利,但求修复。
他能将碎成百片的陶罐黏合如初,让锈蚀的铜镜重映人面。
镇人说他手有灵,他但笑不语,只有夜深人静时,会对着一枚青瓷葫芦独酌。
书院与古玩铺间,隔着一条青石板街。
每日傍晚散学,文澜会踱到古今堂,看云樵今日收了什么残器。
云樵则留一碗自酿的梅子醪,两人就着暮色对饮,说些闲话。
有时什么也不说,只听风穿过镇外竹林,沙沙的,像时光在翻页。
那枚完整葫芦,悬在古今堂梁下,成了镇店之宝。
有外乡古董商出高价,云樵摇头。
人问为何,他答:“此葫有裂痕。”对方细观良久:“哪有裂痕?”云樵但笑不答。
只有文澜知道,对着斜阳某个角度,葫芦腰间会现出一道淡金色的细线,似有还无。
那是缺与圆的分界,也是缺与圆的交融。
丙午年春,二叟在镇外十里坡老槐树下对弈,便是故事开头一幕。
那日归途,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行至镇口,见几个垂髫小儿在玩“跳房子”,以瓦片画格,单脚跳踢石籽,笑声清脆。
一童失误,石籽出格,懊恼跺脚。
另一童捡回石籽,放回他掌心:“重来就是,缺一角,也能跳完。”
文澜与云樵驻足,相视而笑。
缺一角,也能跳完。
原来童年早将答案写在沙地上,只是他们走了半生,才读懂。
暮色渐合,炊烟四起。
两人背影没入青石巷深处,葫芦悬在云樵腰间,随着步履轻晃,釉面偶尔闪过一抹流彩,像封存了半个甲子的星光。
缺复圆,圆复缺,人生如葫,裂过方知圆满。
而所谓圆满,或许从来不在无瑕,而在裂缝处,那道自己走出来的,淡金色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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