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·云镜少年
清乾隆年间,徽州歙县有村名云镜,因村口一潭清池如镜映云得名。
村中有少年程文启,年十七,眉目清朗如山水,行止端方若古松。
村人皆言其“怀玉而韫,藏锋于椟”,唯其双眸澄澈,观之如对明镜,倒映云天。
文启幼失怙恃,与弟文昭相依。
家徒四壁,唯父遗旧书三箱,母留桐木镜一架。
镜背镌“澄心”二字,铜锈斑驳,而镜面光洁如新。
文启每日拂拭,对镜自省,村人笑曰:“程家儿莫非要学顾恺之颊上三毛?”文启不辩,唯晨昏必对镜整衣冠,虽布衣补缀,必洁净挺括。
是年大旱,徽州六县赤地千里。
文启家中存粮仅半瓮黍米,弟文昭年方十三,正是长身体时。
每餐,文启皆推说已在村塾用过,将粥饭尽与弟食。
夜深人静,乃取院中榆树皮捣碎,混以野菜煮羹充饥。
一夜,文昭起夜,见兄厨下啜黑羹,泪如雨下。
次日,文昭私赴县衙应“童工”,欲为富户放牛。
文启得知,疾奔二十里追回,第一次对弟动怒:“程氏诗礼传家,宁可饿死,岂可为人奴仆?”言罢,兄弟相拥而泣。
卷二·无锋之颖
村中有老塾师陈观庐,曾为府学训导,因厌官场倾轧归隐。
见文启天资颖悟,许其免费入塾。
同窗多富家子,见文启衣衫敝旧,常以言语相戏。
一日,塾中论《孟子》“天将降大任”章。
富商子周世昌扬声问:“程兄家贫如此,可算‘苦其心志’?”满座窃笑。
文启从容答:“颜回居陋巷,不改其乐,苦乐在心不在境。
若周兄以箪食瓢饮为苦,恐尚未解圣贤意。”陈先生抚须颔首,周世昌面红耳赤。
然文启锋芒仅露此一瞬。
平日课业,从不出头争先。
有同窗疑其藏拙,偷观其笔记,但见蝇头小楷录经义,页边批注精微,多发明前人所未发。
尤奇者,每页天头必绘云纹,云形日日不同,暗合二十四节气变幻。
陈先生察其异,夜召文启问故。
文启曰:“家母在世时言,观云可知天时,察云可悟世情。
云无形而有态,无骨而有神,学生绘云,实为修身。”先生大奇,试以《易》理问云,文启答:“云从龙,风从虎,圣人作而万物睹。
云之卷舒,如君子之进退,无常形而有常理。”陈先生叹道:“此子胸中有云壑,眼中存镜天,他日必非池中物。”
卷三·风月成诗
却说文昭渐长,亦入村塾。
弟聪颖不逊其兄,尤擅丹青。
然家贫无钱购纸墨,常以树枝作笔,沙地为纸。
文启见弟画兴勃发,心生一计。
每逢望日,文启携弟登村西翠微峰。
峰顶有巨石平坦如台,人称“观云台”。
兄弟二人仰观天象,俯察烟霞。
文启口诵诗文,文昭以炭条记于石上。
暮色四合时,文启取山泉冲洗,诗句随水流逝,唯留石上水痕如泪。
如此三载,观云台石面竟被炭迹沁入,隐隐现出文字轮廓。
村人传为奇事,有好事者夜携拓具往拓,得残句若干:“云移山欲走,风定水初平”“霞是天空血,蒸腾到夜溟”。
字字奇崛,不类凡响。
乾隆三十九年春,徽州知府沈德潜巡察至此。
沈公乃当代诗坛盟主,闻此异事,亲往观之。
时值雨后,石面水光潋滟,竟显完整诗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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