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字皆自丹田而出,穿过三十载征伐岁月,染着垓下的血、鸿门的烟、咸阳的火,最终落回这方生他养他的土地。
“威加海内兮归故乡——”
童子们开始相和。
起初声音稚嫩,渐渐汇入沛中父老的嗓音,苍老的、沙哑的、浑厚的、清越的,百千人声融作一团,托着那击筑而歌的帝王,直上九霄。
“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”
最后一句,高祖目眦欲裂。
弦断,筑身震颤不止。
他忽掷器于地,起身而舞。
那非宗庙祭祀的八佾之舞,亦非楚宫细腰的翩跹之姿。
这是斩白蛇时的剑舞,是鸿门宴前的壮舞,是垓下围项羽时的战舞。
每一步踏下,尘土飞扬;每一袖挥出,风声猎猎。
月光浇在他身上,将身影拉长又缩短,恍惚间,庭中众人看见的不是年过五旬的帝王,而是当年那个不事生产、好酒及色的泗水亭长。
舞至酣处,高祖忽驻足,仰面向天。
月光照亮他面上两行浊泪,蜿蜒如沛泽故道。
“游子悲故乡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吾虽都关中,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。”
庭中恸哭之声骤起,如潮水漫过堤坝。
那屠狗老者以额触地,肩背耸动;昔日酒肆老板娘掩面而泣,胭脂染袖成霞;曾与高祖争道的邻人伏地不起,后背衣衫尽湿。
高祖行至众人间,一一执手相认。
至一盲眼老妪前,妪忽抓住他手臂,十指如枯藤:“季儿,是你么?”
“阿媪,是我。”
“老身看不见了,但闻你气息,仍是当年偷我甜瓜那个泼皮。”老妪笑而泪下,“你欠我三个瓜,三十年矣。”
高祖大笑,笑中带泪:“还!
以千亩瓜田还之!”
遂下诏:以沛为汤沐邑,复其民,世世无有所与。
此令一出,满城沸腾。
然沸腾之下,暗流涌动。
当夜宴散,高祖独坐沛宫偏殿。
烛火摇曳,映着壁上悬挂的九州舆图。
关中山河如盘龙,中原沃野似锦绣,江南水网若罗带。
这是他打下的天下,却无一处如脚下这三尺故土,能让他卸甲痛哭。
“陛下。”内侍悄声入内,“有故人求见,未通姓名,只呈此物。”
呈上的是一柄残剑,剑身尽锈,唯剑格处嵌有一玉,刻“季”字。
高祖浑身一震。
“请。”
来者披玄色斗篷,入殿不拜,自去风帽。
烛光下露出一张毁损面容——右颊三道深疤斜贯至颈,左目空洞无眸,唯余一只右眼,目光如寒星。
“雍齿?”高祖缓缓起身。
“草民已非雍齿。”来人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乃丰县一介冢中枯骨,闻陛下还乡,特来问一句:可还记得丰邑城下,你指天誓日之言?”
高祖默然。
他如何不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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