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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大风镜》

《大风镜》(1/4)

高祖十二年冬十月,沛县城头云气如龙。

刘邦推开酒爵时,铜盏在青石案上旋了三圈才止。

一百二十童子正唱到“威加海内兮归故乡”,童声清越,穿破沛宫殿顶的积年尘灰。

他忽然摆手,歌声骤歇。

“不对。”皇帝眯起醉眼,扫过阶下黑压压的父老子弟,“少了一人。”

沛令周昌汗出如浆,膝行而前:“陛下,沛中适龄男童尽在此矣。”

“朕说的不是童子。”刘邦踉跄起身,玄色龙纹深衣扫过满地酒渍,“是那个总在朕击筑时,站在东南角打拍子的褐衣人——连续三夜,他都在。”

满殿寂然。

老臣们面面相觑,谁也没见过什么褐衣人。

夜深散宴时,县令追出宫门:“陛下,沛县户籍三千七百户,凡一万四千口,这几日皆在邑西献食,并无外人……”

“那就是鬼了。”刘邦大笑,笑声在空荡的长街上撞出回响,“朕斩白蛇、破霸王,还怕个鬼么?”

话虽如此,当夜皇帝却宿在了沛宫最深处的小阁。

烛火通明,三队郎官持戟环立。

子时三刻,东南窗棂忽然无风自开,有击筑声自远而近。

不是筑。

是某种金石相叩的清音,每三响一顿,正合着《大风歌》的节拍。

沛水西岸有废祠,乡老言是秦时祭泗水君的旧坛。

刘濞跪在残破的石阶上,看那褐衣人用枯枝在沙地上划出星图。

“七曜聚于东井,应在明年孟夏。”褐衣人声音如磨砂,“殿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”

“荧惑守心,主大丧。”刘濞攥紧腰间佩玉——那是清晨快马从长安送来的,吴王印玺尚带未央宫的桐木香。

褐衣人摇头:“是,也不是。

星象应在地上,是东南有王者气。

陛下封殿下于吴,正应此兆。”

“先生到底是谁?”

枯枝在沙上写下一个“张”字,又迅速抹去。

刘濞瞳孔骤缩——留侯张良三年前便托辞辟谷,隐于终南山,怎会出现在沛县?

“我不是他。”褐衣人似乎看透他的心思,“我是他的影子,也是陛下的影子。”

说罢掀开兜帽。

刘濞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张脸,竟与刘邦有七分相似,只是年轻了二十岁,眉眼间多了些书卷气。

“陛下当年在丰西泽纵刑徒,有个同行的儒生,殿下可记得?”

“陈遗!”刘濞脱口而出。

那是父辈酒后的传说:刘邦释骊山徒时,唯有一个叫陈遗的儒生不肯走,说要“观天人之变”。

后来刘邦起兵,此人便消失了。

“我随陛下入关中,暗渡陈仓,追韩信至云梦……最后停在垓下。”陈遗的声音像从很远处飘来,“那夜我听陛下唱《大风歌》的初稿,不是现在这三句,是完整的七言。”

他忽然击节而歌,调子古怪苍凉:

“大风卷沙兮旗半摧,虞姬颈血沾我衣。

江东八千今何在?

空见乌江浊浪飞……”

刘濞浑身寒毛倒竖。

这歌里的杀气,与今日沛宫中慷慨伤怀的帝王,判若两人。

“陛下删了后四句,因为他知道,有些真相必须埋在垓下的土里。”陈遗盯着刘濞的眼睛,“比如项羽的真正死因,比如韩信为何必须死,再比如——为什么陛下至今不敢回丰邑。”

“因为雍齿?”刘濞想起白天沛父兄的哀求。

陈遗笑了,笑容里有种洞穿世事的悲悯:“雍齿当年以丰邑降魏,不是背叛,是奉了陛下的密令。”

第五夜,刘邦终于见到了“鬼”。

褐衣人立在沛宫最高的望楼檐角,衣袂在月色里翻飞如鹤。

郎官们张弓搭箭,却听皇帝厉喝:“退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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