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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大风镜》

《大风镜》(2/4)

刘邦独自登楼,在离那人三丈处停步:“陈遗,你还活着。”

“陛下当年让我‘死’在垓下,我不敢不‘死’。”陈遗转身,那张酷似刘邦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白,“如今回来,是要给陛下看一面镜子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的不是铜镜,而卷帛画。

徐徐展开时,刘邦看见画中宫阙巍峨,殿宇连绵三百里,檐角挂着人骨风铃——正是他梦中常见的情景。

“这是陛下百年后的长陵?”

“是,也不是。”陈遗指尖划过画中主殿,“这是七十年后,吴王刘濞在广陵建的‘镜宫’。

殿下要用三万面铜镜,在宫中复刻未央宫的一砖一瓦。

每一面镜里,都藏着一段被陛下抹去的历史。”

刘邦冷笑:“濞儿今年才十五。”

“所以我要提前告诉陛下。”陈遗卷起帛画,“镜宫建成之日,会有七个诸侯王站在殿中,从镜里看见各自的命运——看见陛下如何用雍齿控制丰邑元从,如何借项羽之手诛杀义帝,又如何默许吕后鸩杀韩信……他们会问:这样的天下,值得守吗?”

大风骤起,吹得望楼檐铃狂响。

刘邦按剑的手青筋暴起,却听陈遗轻声道:

“陛下可知,《大风歌》本有第四句?”

不待回答,他已曼声吟出:

“金屋银殿没黄土,梦里云鹤鸣曲来。”

吟罢纵身一跃。

郎官们惊呼冲上,却见褐衣人如大鸟般滑过夜空,消失在沛水方向。

唯余那第四句歌谣,在风里久久不散。

十日后,圣驾离开沛县的场面颇为诡异。

按礼制,皇帝出巡需“清道警跸”,可刘邦却下令:“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”——让全县百姓都到城西送行,把县城彻底搬空。

这旨意荒唐得让周昌差点以死相谏,可圣意坚决。

那天辰时,三万沛县人挤在邑西的荒原上。

刘邦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,忽然问身旁的刘濞:

“你若为王,会如何待沛县父老?”

少年亲王跪得笔直:“当如陛下,复其民,世世无有所与。”

“不对。”刘邦指着黑压压的人群,“你看,他们现在有田宅、有生计,可还是来了。

为什么?

因为怕。

怕朕一走,那些免税的诏令就成了废帛。

帝王之恩,薄如朝露啊。”

刘濞还未来得及回答,就听皇帝对全场宣告:

“沛县免赋十年,丰邑同例——不是因为父兄固请,是因为朕昨夜做了个梦。”

百姓山呼万岁声中,刘邦低声对刘濞说:

“朕梦见七十年后,你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。

镜子里,今日这些跪着的人,全都站着。”

圣驾启程时出了件怪事:所有铜车轼上的铭文,一夜之间全变成了反字。

像是有人用镜子照过,把“永寿”“长乐”都倒转过来。

太史令占卜得“泽火革”卦,主变易。

行至丰邑界,刘邦忽然叫停车驾。

他独自走向路边的荒祠——正是那夜刘濞见陈遗之处。

祠中供着不知名的神像,蛛网密布。

皇帝在神案前站了许久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,埋在香灰里。

那是半块玉玦,断口处还沾着暗沉的血渍。

跟随在后的心腹郎官认出,那是项羽自刎后,从乌江边带回的遗物。

当年刘邦将它斩为两半,一半随葬韩信,一半留在身边。

“陛下这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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