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瞻答:“野蜡梅,去冬开花至今未谢。”少女解琴欲奏,指尖触及冰弦又缩回:“此处当以琵琶映寒香。”徐公抚掌:“巧极!
小蘅的琵琶是广陵派张师真传。”
檀槽一转,裂帛之声惊起梁间宿燕。
陈瞻闭目,但觉曲中寒香凝作实体:初如细雪扑帘,渐成玉龙斗鳞,忽然间金钟摇振,满室虚白里爆出融融暖意。
曲终余韵中,他睁眼见蜡梅枝头积雪簌簌坠落,露出底下茸茸新绿。
徐公临行赠书:“这是宋刊《乐书》残本,留与先生听泉时佐兴。”沈蘅却从画舫抱下白釉缸,内植并蒂红蓼:“此花名‘江海隐’,遇盐则盛,遇淡水反萎。”陈瞻心下一动,这女娃竟窥破他诗稿中“江海隐意”——昔年他著《盐政刍议》触怒盐运使,方有君山遁迹。
半月后,陈松从岳阳城捎回湘绫包裹。
内藏螺钿紫檀琵琶一具,无名束帖上书:“闻泉需对等清音。”陈瞻摩挲螭龙琴首,在共鸣箱内壁摸到阴刻小篆:“蘅”。
清明日,他携琵琶登临君山最高处。
湖风鼓荡葛袍,信手轮指竟成《潇湘水云》。
曲至云水奔腾处,忽闻百鸟啁啾应和。
但见白鹭、青鸠、翠鸟乃至斑鸠、黄鹂,皆敛翅栖于周遭松柏。
最奇是两只朱顶鹤自天际徐降,曲终犹引颈长鸣,如泣如诉。
陈松喘吁奔来:“老爷!
湖上渔船都朝这儿拜呢,说是百鸟朝凤!”陈瞻抚过冰弦,指尖微颤——昔年嵇康临刑奏《广陵散》,有玄鹤降阶,史家谓“精诚动天”。
今此异象,是吉是谶?
卷三肉尘
端午前,废苑来了不速之客。
来人着江绸长衫,十指戴五枚戒指,随行壮仆抬进朱漆食盒。
自称扬州盐商贺万镒,展盒现出整只蜜酿火方,琥珀色肉颤巍巍如活物。
“陈公《盐政刍议》,贺某拜读数载。
今有两淮盐引三成在手,愿聘公为西席,岁奉千金。”
陈瞻以竹筷轻触肉皮,油脂沁出莲花纹:“贺先生可知‘肉’字本义?”不待答即自解:“《说文》训‘胾肉’,象形如刀俎间物。
然《礼记》有言‘居山不以鱼鳖为礼’,何也?
非礼不备,乃畏其以口腹之欲,移山野之性。”
贺万镒冷笑:“陈公甘与草木同朽?”击掌唤壮仆展开手卷,竟是用金丝缀玉片拼成的《清明上河图》,日光下眩目如天孙云锦。
“此物可抵君山万亩。”陈瞻忽取花生剥壳,将粉红衣皮放入贺某茶盏:“此衣可入药,名‘长生衣’。
阁下肝脉浮数,目赤舌燥,宜服此敛火。”
盐商拂袖去后,陈松在食盒底发现鎏金请柬:三日后岳阳楼“知肉会”,具名者皆湖广豪绅。
陈瞻本欲焚帖,瞥见附页菜单里有“儒巾羹”,注“取鹤顶红研朱砂,以童尿炖之,佐《论语》熏蒸”。
他猛然攥紧请柬,桑皮纸裂如帛碎。
端午子夜,陈瞻独坐废苑。
蜡梅已谢,青杏尚小,唯花生苗在月下蔓成墨绿的海。
他抱出沈蘅所赠琵琶,信手拨出《楚歌》。
音至项羽别姬处,梁间忽然坠物——原是那副残联的下半截,虫蛀的宣纸上墨痕犹劲:“烟霜饱阅证诗魂”。
三日后,岳阳楼笙歌沸天。
贺万镒正解说“儒巾羹”需以程朱注疏为薪,忽闻楼下喧哗。
推窗见青石街心,陈瞻麻衣跣足,面前炭火煨着瓦罐。
有好奇者问:“先生煨何珍馐?”答曰:“落花生。”以竹夹取炭火中爆壳果实,香气竟压过楼头八珍。
盐商嗤笑:“此物贱若泥土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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