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校长喜他学问扎实,更喜他授课生动,索性将高等班国文、历史一并托付。
林瞻仍住养拙斋,但每日破晓即起,步行二里至学堂。
沿途菜花金黄,鹭鸟点水,他心中久违的畅意竟如春草蔓生。
最惬意是午后无课时光。
苏隐常在庙后小丘练琴,那里有废弃的观景亭,可望见远处运河如练。
她擅二胡,一曲《闲居吟》能引得燕雀盘旋不去。
林瞻偶在亭中读书,琴声起时便阖卷静听。
某日雨后,苏隐忽道:“林先生可知,这曲子原是刘天华先生为明志而作——处江湖之远,心忧其民。”
林瞻望向运河上帆影点点:“苏老师似非寻常闺秀。”
“家父曾为同盟会运送物资,庚子年死在汉口码头。”苏隐指下流淌出《病中吟》的旋律,哀而不伤,“我由教会养大,学音乐本为谋生,后来才懂,音乐亦可育人灵魂。”
暮色渐合,二人并肩下山。
至岔路,苏隐忽从布袋取出一物:“前日见先生批作文,朱砂用尽,镇上无处可购。
这盒是家父遗物,我留着无用。”
林瞻接过,沉甸甸一铜盒,镌刻梅花纹样。
启盖,朱砂殷红如血。
“这太珍贵……”
“宝剑赠英雄。”苏隐一笑,转身没入青石巷中。
裙裾拂过石板隙间新草,飒飒有声。
宣统三年秋,武昌起义消息传至蘅洲。
镇上学堂经费骤减,曹校长欲裁撤音乐、图画诸科。
苏隐据理力争:“美育育人,关乎性情,岂可因时局而废?”
林瞻连夜作《美育说》呈递学务所,引孔子“兴于诗,立于礼,成于乐”,又述西哲康德、席勒之论,洋洋三千言。
批文尚未下发,重阳那日,苏州光复军已抵镇外。
是夜枪声零星,翌晨但见运河上白帆尽悬九角十八星旗。
学堂停课三日,重开时,曹校长剪辫易服,宣布遵照新章,改称“蘅洲镇小学校”,课程照旧。
众人皆松口气,唯苏隐眉间隐忧。
林瞻问之,她低声道:“新政府财政困窘,各地学堂大半关闭。
昨日得信,苏州女师已裁撤音乐科。”说着取出报纸,“你看这段。”
那是沪上《申报》评论:“今之倡新学者,多言实业救国,于是格致、算学为贵,文史次之,至于音乐、图画,直是雕虫小技。”
林瞻读罢,沉默良久。
忽从书匣取出一卷宣纸,缓缓展开——竟是幅《江海育人图》。
只见烟波浩渺间,数艘帆船正扬帆出港,题跋小楷工整:“校园春色,终有尽时;江海之教,方为大道。
诸生志在四方,当如船行江海,纵有风浪,不失其航。”
苏隐凝视画作,轻抚那行题跋:“先生此意是……”
“曹校长已允我开夜课,凡镇民愿学者,皆可来听。”林瞻指向庙庑下新挂的汽灯,“不授四书,只教常用字、记账法、书信格式,兼讲各地风物时事。
明晚开讲,题为《从蘅镇到上海》。”
夜课那晚,龙王庙竟涌来百余人。
商贩、农夫、船工、妇人,甚至有拄拐老翁。
林瞻不坐讲台,立于人群中,从镇上米价说起,讲到漕运改海运,又及上海工厂招工章程。
众人听得入神,直到二更方散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