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隐帮忙收拾桌椅,见林瞻喉哑,递上茶碗:“先生此举,不怕人讥‘不务正业’?”
林瞻饮茶,微笑:“《尚书》云‘民惟邦本’,教育若只囿于学堂,何异画地为牢?
昔年孔子设杏坛,有教无类,我等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”
正说话间,忽有少年冲入,急喘道:“先生,快去码头!
王阿大要投军,他娘哭昏过去了!”
码头上火把通明。
船工王阿大十八岁,背个蓝布包袱,朝跪地老母磕头:“娘,都督府募兵告示说了,月饷十元,还发衣裳鞋袜。
等儿立了功,接您去南京城住!”
老妪只是痛哭。
围观者或劝或叹,忽闻人声道:“阿大,你来看。”
林瞻排众而出,展开手中地图,就着火把指道:“此去南京三百里,水路经镇江、仪征,陆路过丹阳、句容。
你可知这几处现今情势?”
王阿大愣住。
“镇江昨日有战事,英舰巡弋江面;丹阳匪患未靖,商路断绝已半月。”林瞻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满腔热血是好的,但投军不是赶集。
我且问你:会用枪否?
识得舆图否?
受伤如何包扎?
夜间如何宿营?”
少年涨红脸,摇头。
“你若真有心报国,不如先在我夜课学三个月。”林瞻收起地图,“学认字,能读军令;学算数,能计粮草;学地理,能辨方位。
届时你若还想走,我赠你盘缠。”
人群静极。
老妪颤巍巍起身,欲要下跪,被林瞻扶住。
王阿大怔怔望着漆黑江面,忽然放声大哭。
此事传开,夜课人数增至二百。
林瞻请来镇上郎中教急救,老镖师教拳脚,连苏隐也开课教唱《劝用国货歌》。
曹校长初时蹙眉,后见乡民捐赠渐多,索性将后院仓房腾出,挂牌“民众夜校”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最后课毕,苏隐留林瞻清扫。
庙内空寂,汽灯滋滋作响。
她忽然道:“我下月要走了。”
“去何处?”
“上海,女子师范复设音乐科,聘我去教习。”苏隐低头整理琴谱,“这半年,是我平生最踏实的光景。
从前总觉救国需轰轰烈烈,如今才懂,点滴浸润亦是功夫。”
林瞻拭净黑板,粉笔灰在灯下如雪纷扬。
“苏老师可记得《老子》之言:‘天下难事,必作于易;天下大事,必作于细。
’夜校这些百姓,也许终身走不出蘅镇,但识字明理,便不会轻易受欺蒙——这何尝不是救国?”
苏隐颔首,从琴囊取出二胡,奏了一曲《烛影摇红》。
琴声温润,梁间燕子呢喃应和,果然“百鸟纷至”。
曲终,她将琴递过:“这把琴留与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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