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乐教室里有风琴,图书馆有万卷书。
经过教师办公室,见墙上贴着手抄标语:“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。”
苏隐道:“这是你的字?”
“去年校庆写的。”林瞻微笑,“其实教育何尝不是‘惟精惟一’?
精者,精益求精;一者,一心一意。
数十年来,我只做教书这一件事,只因确信此事值得。”
夕阳西下,二人漫步至后山。
桃李已谢,枝头青果累累。
当年埋匣处,野菊成丛,金黄灿烂。
林瞻忽然蹲身,拨开浮土,露出铁匣一角。
“不打开看看?”苏隐问。
“不必。”林瞻重新覆土,“该在的,都在。
该传的,已传下去。”
山风拂过,带来教室里的歌声:“我们是新中国的儿童,我们是新少年的先锋……”童声清越,惊起群鸟,扑棱棱飞向满天霞光。
苏隐轻声说:“那年你讲‘落花生’,我说你是种花生的人。
如今看来不对——你本身就是落花生,质朴无华,却滋养一代代人。”
林瞻没有回答。
他立在苍茫暮色里,看山下灯火次第亮起,学堂的窗口透出暖黄的光,仿佛大地上长出的星星。
那些光里,有阿大在教儿子打算盘,有木匠女儿在练风琴,有农妇在识字班念“毛主席万岁”,有无数他曾教过的、未教过的面孔,在光明中走向更远的明天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一生,终于没有辜负那八个字:“素履不渝,永怀高志。”
夜霭沉沉,星河初现。
山下忽然传来二胡声,是阿大在拉《苏武牧羊》——音准仍差,力道却足。
琴声呜咽而上,与晚风、虫鸣、读书声混在一处,在这江南小镇的春夜里,悠悠荡荡,仿佛要传到时间的尽头去。
而时间确实是有尽头的。
林瞻想,就像每堂课会打铃,每本书会合上,每个人也会走向永恒的睡眠。
但总有些东西能穿透时间——譬如一个字的写法,一首歌的旋律,一个道理的种子。
它们被种下,在风雨里发芽,在硝烟里生长,在太平岁月里开花结果,然后再变成新的种子,落入新的土壤。
如此循环,生生不息。
他缓缓下山,白发在晚风中如苇絮飘拂。
身影渐融入万家灯火,终于不见。
只有满山桃李,在月光下沉默地结果,沉甸甸地,压弯了枝头。
而那把伤痕累累的二胡,依旧挂在养拙斋的土墙上。
琴弦映着星月,微微地,微微地,闪着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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