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瞻怔住,手中落叶飘旋而下。
“苏……隐?”
“是我。”妇人上前,从公文包取出一册文件,“教育部令,全国学校复课。
我奉命巡视江南,第一站便是蘅镇。”她环顾四周孩童,目光落回林瞻脸上,“三十四年未见,守愚兄竟在废墟开课,真所谓‘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’。”
当夜,养拙斋烛火通明。
苏隐说起别后经历:上海教书,抗战时随校内迁,在重庆编教材,如今任职华东教育处。
林瞻只静静倾听,偶尔添茶。
说到当年赠琴,苏隐忽问:“那琴可还在?”
林瞻自床下取出琴囊。
解开,桐木琴身遍布划痕,弦轸残缺,蟒皮破裂。
苏隐轻抚伤痕:“这琴……”
“鬼子搜查时摔的。”林瞻语气平静,“我偷偷捡回,缺的部件用竹签、胶泥凑合,竟还能响。
那些年,夜里常拉给守庙的兵听——他们想家时,眼泪也会掉。”
苏隐试弦,音色沙哑,却仍成调。
她奏了半曲《光明行》,断断续续如哽咽。
曲终,她自提包取出一卷油印册子:“这是战时我在重庆编的《民众识字课本》,第一课是‘人’,第二课是‘中国’。
你看可合用?”
林瞻就烛翻阅,见课文简短如歌谣:“我是中国人,我爱中华国。
中国现在不得了,将来一定了不得。”眼眶忽热,忙借斟茶掩过。
烛花爆响。
苏隐低声道:“有句话,欠了三十年。
昔年我说音乐可育人灵魂,其实未见成效。
反倒是你,在乡野间教出无数实在的人——王阿大组织支前,送粮送药;李木匠带出十几个徒弟,个个能造屋;连最捣蛋的刘二狗,也因识字当了通信兵,殉国前留信说‘不负先生教’……”她哽住,良久方续,“守愚兄,你才是真正的教育家。”
林瞻摇头,推开北窗。
月色如银,远处运河沉静流淌,偶有渔火明灭。
“我算什么教育家。
不过是个农夫,撒下种子,看天吃饭。”他指向后山,“那些桃李,今年该结果了。”
一九五零年,蘅镇小学举行首届毕业生典礼。
校园内红旗招展,檐下贴满“教育为工农服务”标语。
林瞻作为荣誉校长,被请上主席台。
台下坐着三百余人,有戴红领巾的孩童,有扎白羊肚毛巾的农人,有穿工装的工人——皆是他的学生。
王阿大作为镇长致辞,说到激动处,竟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簿子:“这是民国二十七年夜校捐款账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林先生教我们,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,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。
这话,我记一辈子!”
掌声如雷。
轮到林瞻,他只说三句:“第一,继续读书,活到老学到老。
第二,踏实做人,不欺人不自欺。
第三,爱国爱家,不忘本。”
典礼后,苏隐携他参观新校舍。
三层砖楼,玻璃窗亮堂,操场上有篮球架、单双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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