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调弦定音,竟奏起《樱花》。
这首日本民谣,是昔年苏隐所教,说“知彼知己,百战不殆”。
琴声哀婉,松井神色渐缓。
一曲终了,林瞻道:“此人名王阿大,在镇开杂货铺,铺账可查。
他若失踪,铺中存粮数百斤必坏,皇军征粮岂非受损?”
松井收刀,盯着林瞻良久,忽然大笑:“先生不仅胆大,更兼心细。
好,今日且信你。”挥手令放人,又道,“但请先生暂居此处,为我官兵讲授汉文——此非商量,乃军令。”
自此,林瞻被软禁庙中厢房。
每日有两名军官听课,一教《论语》,一教《孙子兵法》。
他教得认真,从“有朋自远方来”讲到“其徐如林,侵略如火”,日本军官笔记勤恳,课后还鞠躬致谢。
如此三月,一夜雷雨,哨兵困倦。
阿大竟率数青年翻墙潜入,要救林瞻出走。
林瞻摇手:“我若走,全镇遭殃。
你们速去,告诉乡亲,我在教鬼子‘仁者爱人’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——这或许,亦是战场。”
阿大含泪而退。
行至门边,林瞻忽唤住,递过一卷纸:“这是我新编的《千字文》,以日用字为主。
你设法印发,纵我不在,教育不可绝。”
民国三十四年秋,日本投降消息传来时,林瞻正在教两个日本兵写“降”字。
收音机嘶哑播报,年轻士兵突然伏案痛哭。
林瞻搁笔,望向窗外枯槐,良久道:“今日课毕。
最后一课,赠诸位一句中国老话: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”
他抱琴走出囚居四载的庙门。
镇民涌来,见先生白发萧然,背脊却挺直如松。
阿大哽咽不能语,只递上一块新蒸的米糕。
林瞻掰开分与众人,忽问:“学校可好?”
“屋瓦损了些,桌椅都在。”阿大指向龙王庙,“就是这庙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林瞻微笑,“孔子曾于大树下讲学,释迦曾在菩提下悟道。
有学生在,何处不是课堂?”
三日后,蘅镇小学在露天复课。
没有课本,林凭记忆口授;没有纸笔,学生以树枝划地。
他开讲仍是“人”字:“一撇一捺,相互支撑。
抗战八年,我中国人便是相互支撑,方得今日胜利。”
秋阳煦暖,梧桐叶落如金。
有孩童举手问:“先生,以后还会打仗么?”
林瞻默然,俯身拾起一片落叶,叶脉纵横如地图。
“《左传》云:‘止戈为武。
’真正的武,是消弭兵戈。
你们要读书,要明理,将来若治国,当记取今日之痛;若为匠,当造益民之器;哪怕种田,亦要让子孙碗中有饭——这便是止戈。”
人群外,忽有掌声。
众人回首,见一白发妇人,着列宁装,戴黑边眼镜,正含笑拭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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