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瞻欲道谢,老木匠摆手:“先生教我们孩子认字,还没谢哩!”
雨住天青,朝霞如锦。
林瞻立在水洼旁,看水中破碎又圆满的云天,忽然懂得何谓“烟霜暮薄,野圃朝翠”。
民国二十六年,芦沟桥炮响。
战火迅速南燃,次年春,蘅镇亦见敌机。
学校奉命疏散,林瞻将藏书分装十箱,埋于后山。
临行那日,他独坐空堂,将黑板擦了又擦,直到纤尘不染。
“先生还不走?”阿大如今是镇上保长,急得跺脚,“鬼子离此不足百里了!”
林瞻挂好板擦,从墙上取下那把二胡,试了试弦,竟还清亮。
“阿大,你带乡亲们进山,我稍后便来。”
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还有些东西要埋。”
众人走后,林瞻至后山桃林。
当年树苗已亭亭如盖,桃花正盛。
他在最老那株下掘土三尺,埋下一只铁匣,内装三项物事:一是学校历年师生名册,二是夜校捐款账簿,三是苏隐所赠朱砂盒。
覆土踏实,又移来野菊数丛为记。
当夜,日军占镇。
司令部恰设于龙王庙,队长松井是个中国通,见殿柱上有副斑驳对联:“风声雨声读书声,声声入耳;家事国事天下事,事事关心。”竟驻足良久。
三日后,松井召镇中老者问话,得知林瞻曾为校长,便命“请”来。
林瞻布衣草履而入,见殿内泥塑早毁,代以东洋地图,心下惨然。
松井操汉语道:“闻先生是儒者,特请教:支那有何名言,可解今日局势?”
林瞻略一沉吟:“《左传》有云:‘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
’”
翻译色变,松井却笑:“先生胆色过人。
我亦赠先生一句《论语》:‘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。
’皇军欲建大东亚共荣,先生何不合作?
学校可重开,先生仍为校长,只须加授日语课程。”
林瞻直视对方:“敝人教书四十年,只知中国历史、中国文字、中国道理。
日语,不会教。”
“那便教日本历史、日本道理。”
“敝人只教真理。”
松井笑意渐冷。
正对峙间,忽有兵士押入一人,竟是阿大。
原来他夜间潜回取粮,被哨兵抓获。
松井拔刀架其颈:“此人可是游击队?”
林瞻闭目:“他是良民。”
“证明给我看。”松井刀锋微侧,血丝立现。
殿内死寂,唯闻院中马嘶。
林瞻忽睁眼,朗声道:“拿琴来。”
二胡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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