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铸钟之术的极致,不是铸器,而是“铸境”——以钟为引,调动一方水土的气脉。
一口真正的“千钧之钟”,可镇地脉,调风雨,安人心。
而要做到这一点,铸者需先“落魄”,放下对技艺的执着,对声名的眷恋,甚至对生命的贪念,将全部精神融入铸造过程,达到“物我两忘,神与钟合”的境界。
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何说他不适合此术——他心中有太多牵挂:牵挂师父的冤屈,牵挂李家传承,牵挂这口钟的安危。
这些牵挂如锁链,将他牢牢拴在“人”的范畴,无法如师父那般彻底“落魄”,与钟合一。
大业十四年,隋朝灭亡。
战火蔓延至江南,淳安镇数次遭兵灾。
奇怪的是,每当乱军逼近,山中就会传来钟声,钟声过处,往往有迷雾升起,或山石崩落阻路,使镇子免遭劫掠。
百姓皆言是李大师的英灵在护佑乡土。
陆明此时已五十余岁,仍守着那口钟。
这些年,有无数人上山寻钟:有前朝遗臣想找“预言钟”,有起义军首领想找“神钟”助阵,甚至海外商贾想出千金购买。
陆明皆以“钟已毁”为由拒绝,实际上他将钟深藏山洞,洞口以奇门遁甲之术隐蔽。
六、有缘人至
唐武德九年,天下初定。
一个青衫书生来到淳安镇,打听李淳风后人。
此人姓秦,名观,是个落第举子,却有一样奇能:能听懂古物之“声”。
他说自己在长安旧书市淘到半卷《钟经》残本,按图索骥寻到此地。
陆明本不想理会,但秦观在他屋前跪了三日,说:“晚生并非求宝,只是梦中常见一口钟,钟声里有话要对我说,却听不真切。
那钟的模样,与《钟经》所载‘问古钟’一般无二。”
陆明心中一动,问:“钟声里说什么?”
秦观闭目回忆,缓缓吟出:“思我善问,观德古人。”
八字一出,陆明手中茶盏落地。
这是师父写在钟上的最后八字,除他之外无人知晓。
“随我来。”
陆明带秦观入山,解开机关,进入藏钟山洞。
七年过去,“问古钟”依然如新,甚至更加莹润。
秦观见到钟的瞬间,浑身一震,竟不自觉走到钟前,以手抚钟腰金纹,低声念出全文:
“千钧铁钟,万里良淳。
芳颖兰挥,琼光玉振。
斯意落魄,妙思凝神。
思我善问,观德古人。”
念罢,钟忽然自鸣。
这次钟声与以往不同,清越悠长,钟身上浮现出当年李淳风以血墨书写的全部文字,字字分明。
在全文末尾,竟还有一段隐藏的文字:
“余一生铸钟,始求其声,继求其形,终求其魂。
然至死方悟:钟本无魂,魂在撞钟人心中。
今以残魂化为此经,传于有缘。
后世得此钟者,当知世间万物,其魂皆在‘用’之者。
钟如此,国如此,天下皆如此。
故铸钟易,铸人难;铸人易,铸心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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